北朝帝业 第702节(1 / 2)

自由散漫未必是好,戒备森严未必是坏。如今敦煌这种比较从容宽松的氛围,只能说东西之间的交流正处于一个和平且繁荣的时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战争动乱的威胁。如果动辄遭受乱兵的寇掠洗劫、盗匪横行街市,基本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正常有脑子的人也都会希望加强监管与规令约束。

瓜州乃是如今大唐实际控制的最西极,敦煌作为瓜州州治所在,自然也就拥有着颇为独特的意义。如今的瓜州刺史乃是数年前被贬到河西来的王颁,敦煌太守则是北齐旧人唐邕。

讲到这个唐邕,与陇西李氏与河西之地也是颇有渊源。陇西李氏得以建国河西,尤其是李宝在西域创建后西凉,离不开姻亲唐氏的支持,而唐邕便出身晋昌唐氏,与陇西李氏之间也算是渊源颇深的亲戚。

当然,李泰之所以比较欣赏唐邕,关键还是在于其人才干不俗,常年执掌晋阳军务,是几代北齐君主都非常倚重的左膀右臂。瓜州地处河西,远离关陇本土,情况也比较复杂,正需要如此精明干练之人出任此方,组建当地的卫戍力量。

李泰此番来到敦煌,事程安排也比较繁忙。他抵达的第一天先宴会州郡官员并此乡一众大族豪义之士,诸如令狐延保之类世代居住此乡的家族,对于乡序的维持和地方行政管理都有着非常深刻的影响。当年西魏之所以能够收复瓜州,靠的就是境内一众豪族的支持。

等到第二天,李泰便率众前往西凉先主李暠的陵寝建世陵祭拜先祖。之前敦煌士民自号建世陵户,便是因此,他们以为陇西李氏守卫陵寝的陵户自居。

李暠逝世已有一百多年,而在其去世之后不久西凉便被北凉所灭,之后敦煌地区又数易其主、动荡不休,因此李暠的陵寝也难免遭受波及破坏。不过李泰之前在长安登基而追封七庙的时候,也曾派遣使者远赴敦煌修缮祖陵,因此这陵寝如今保存尚算完好。

在祭拜过先陵之后,李泰便又下令诏访原西凉臣员僚属,特别是当中有死国守节之义举者,其后人皆授以官爵表彰忠义。此举虽是在追述祖功,但实际上还是在笼络当下的河西汉人。

与此同时,凡西凉故境在籍百姓皆免除三年租调,户中凡年逾六十者永除丁庸,七十以上者赐绢百匹,给奴两员。

河西地区耕垦条件并不像关中内陆那么优越,耕地主要集中在河谷与绿洲等有限的区域,而耕地绝大多数也都掌握在汉人豪族的手中。毕竟无论是昭武诸胡还是过境的波斯与其他地区的胡商们,也都不热衷垦荒治业。而农耕相对于商业虽然谈不上暴利,但却胜在稳定,所以尽管河西地区秩序几经转变,汉人豪强仍然顽强存在并且掌握着不弱的人地势力。

此番朝廷租庸调的免除,受惠最大的自然也都是这些汉民均田户们。至于其他从事手工业和商业的工匠商贾们,埭程市税等还是免不了。

除此之外,李泰又诏访甘凉旧师后裔,赐官龙兴尉并各赐田百顷以犒奖这些孤忠之士。他祖先李宝在西凉国灭后退据伊吾建立后西凉政权,当时麾下便有一支甘凉师旅,这支军队当年有的追从李宝入朝北魏,有的则跟随唐和留守西域焉耆,后来唐和入朝,这一支军队便逐渐离散在了河西与西域之间。

李泰要在河西组建新的军事力量,朝廷直接派驻人马是一来源,河西当地豪强部曲与诸羁縻胡部也是一部分,而这后西凉的甘凉旧部,同样也可以作为一个兵源。

虽然说时间已经过去了百余年,甘凉旧部后裔想必也不会存留太多,但却并不妨碍将此作为一个概念来打造一支精锐部伍。

有了甘凉旧部这样一个概念笼络,能够入选其中的无论凝聚力还是荣誉感必然都非常的强烈。而且李泰开给这些龙兴尉如此丰厚的赏格,就是直接将他们当作军事地主来进行培养,随着这一支队伍的形成与壮大,便可以渐渐取代河西豪强们,成为新的河西武装主力。

当然这些大族若想加入其中,李泰也并不排斥。只不过他们加入进来之后,一样也要奉从甘凉旧部的信义,而不能再以过往的乡序势力来弄权造势了。

李泰来到敦煌,除了针对军政事务的创建与布置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举办一场盛大的博览会。

河西的发展离不开商贸的促进,而商贸不只是促进区域繁荣、获取利益的行为,更是一种非常重要、同时效果也很好的统战手段。像是之前的吐谷浑可汗夸吕,本来并不像加入大唐的羁縻体系,但是在巨大的商贸利益诱惑之下,还是选择向大唐称臣。

未来大唐要继续扩展影响与控制力,加强与西域之间人员和物资的交流乃是一条必由之路。而想要获得丝路上的商贸主导权,国力强盛固然是一方面,拥有丰富的商品同样也是非常重要的。天下熙熙攘攘、无非为利奔波,大唐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对于商贾自然也就拥有着非凡的吸引力。

此番李泰来到敦煌,便借此机会向内外商贾展示一下大唐的物华天宝。他的随从队伍中便携带着各种各样的商品,之前为了确保行期、同时也为了一鸣惊人,在行经陇右时都没有进行停驻展示,如今抵达河西走廊的西部重镇,自然是要尽情的展示一番,在敦煌城外布置起盛大的展览场所,邀请敦煌士民、豪酋邦主与各路胡商入内观览。

当群众都沉迷游览所展示的各类商品时,李泰并没有时间去兼顾这些事情,他的主要精力还是用在进行此番西巡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上来,那就是主持布置针对西突厥的军事打击。

就在敦煌城外一派热闹喧哗的氛围当中,又有一支胡商队伍抵达敦煌,但是这一支队伍并没有前往如今人气最高的博览会场,而是在唐军的引护之下悄悄进入城外另一侧的军营大帐中。而这一支队伍的首领也并非寻常商贾,而是高昌王麴乾固。

第1377章 待战伊吾

高昌王麴乾固年纪二十出头,身材样貌颇为魁伟,但因为披发左衽作胡人装束,乍一看显得有些粗鄙,而其言行举止却又彬彬有礼,显示出其人接受过比较完善的汉化教育。

“西州故属、高昌麴某,叩见大唐至尊皇帝陛下!”

麴乾固入帐之后,先是抬眼看了看站在帐内的大唐至尊,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旋即便忙不迭垂下头去,恭敬作拜道。

陇西李氏在西州固然颇有人事渊源,但也并不是所有人和事都能与之扯上关系,这麴乾固自称故属便有些牵强了。

高昌作为西域一国,与西凉之间并无统属关系,不过因为其地多有汉民定居,彼此间风俗文化上也颇有相通之处。彼此间产生直接的管辖联系还是在李宝退据伊吾建立后西凉政权的时候,曾经一度对高昌实施过羁縻统治,但是当其打算实据高昌切断北凉退路的时候,所派遣的人马还是遭到了高昌人的抵抗。

就连这样一层单薄的关系,其实都跟眼前的麴乾固没啥关系。自北魏一统河西之后,高昌先后经历了四代王朝,如今的麴氏高昌已经是第四代了。

但人只要本身变得强大,便不患天下没有知交良朋,这麴乾固第一次献上国书时便自称西州故属,而李泰对此也没有纠正和反对,算是默认了这一层渊源。

“过往屡有通信,观麴郎文辞典雅,不免畅想风采如何,今时一见,果然不俗,当真是西州表率、风采卓然。”

李泰微笑着示意麴乾固免礼,并抬手示意他入席。

双方之间的联系非只一时,高昌作为西域诸国当中为数不多汉人势力占据主流的一个政权,而且又地处丝路主干道上,对于中国政权的变化也是非常的敏感。

之前这个麴乾固的父亲麹宝茂还在世的时候,便几度通使西魏,并对李泰取代宇文氏霸府表示祝贺。当然那时候双方的往来,主要还是基于商贸互通的需要。

随着丝路畅通起来,关中政权所掌握的庞大生产力与商品输出和消化能力,使得这条路线上所有势力都不得不对其加以重视,态度无论是敌视还是友好,也都不能淡然视之。

可是当麴乾固继位之后,正值李泰也正式的取代西魏、建立大唐,麴乾固便在交流之中流露出更加明显的加强互动,不只在商贸上,想要在政治上也依附大唐。不过当时李泰正忙于统一天下的大计,西域方面还属于边缘枝节问题,因此也并没有给予正式的回应。

公元552年,西魏大统十八年,突厥阿史那土门率部东征,先后攻灭了铁勒诸部与柔然,正式成为新的草原霸主。其弟莫贺咄叶护室点密留守金山故地,与此同时也在准备进行西征,高昌作为地处西域东部的一个政权,无可避免的臣服于迅速崛起的突厥汗国。

之后室点密正式开始西征,突骑施、葛逻禄、拔悉密等诸部都先后为其兼并整合,使得西突厥力量迅速壮大,在西域的影响力和控制力与日俱增,并且还联合萨珊波斯一起进攻当时西域的霸主嚈哒,自此确立了西突厥在西域地区的霸权,域内再无敢于对抗西突厥的势力存在。

也正是因为自以为控制住了西域的局势,有了统一稳定的地盘,所以室点密才敢于抗拒突厥可汗之名,悍然宣布独立。

但是霸权的建立并非朝夕,单纯武力的征服并不能达成更深层次的整合。尤其西突厥本身生产力水平并不高,只能通过战争掠夺与横征暴敛来获取利益,对于西域诸邦国势力而言乃是纯粹的侵略者,而非能够建立新秩序的保护人。

反观大唐虽然在西域还没有展开实质性的军政行动,可是随着大唐皇帝西巡的消息传来,仍有许多西域邦国首领纷纷来到河西表达欢迎。近日在敦煌城所举办的博览会,更是人声鼎沸、热度极高。

有了汉时经略西域的故事,加上丝路贸易这些年也一直都在进行着,这些西域邦国势力心中也都很清楚,大唐这一东方强大帝国一旦重返西域,那必然不会像西突厥一般只会通过军事霸权手段建立统治,与大唐合作是有着极大的合作共赢的空间。

因此西域诸邦国对于西突厥也都是表面恭顺,内里还是有些疏远抵触,只不过迫于西突厥的强大势力而隐忍于怀。但是有一些势力因其受迫更加严重,心内对西突厥的怨念也就更加的强烈,而高昌便是其一。

高昌因其地理位置所限,当突厥西征时首当其冲的最先受到影响,也是西域诸邦国当中最先向突厥表示臣服的。

但这并没有换来突厥的优待,高昌反而因此成为突厥大军征讨其他西域邦国与部落的一个补给点,承受了繁重的劳役与压榨剥削,哪怕是如今西域局面已经逐渐稳定下来,突厥也已经确立了在西域的霸权,针对高昌的剥削却仍然没有缓解。

与此同时,为了加强对高昌的控制,西突厥也采取了其他各种手段,联姻赐婚便是比较常规的一种方式。前代高昌王麹宝茂便被迫娶突厥女子为妻,而其子麴乾固也未能幸免,在父亲去世后被迫迎娶继母。

“至尊皇帝陛下所赞,麴某实在愧不敢当。所在地处边荒、境接胡夷,俗同此类,披发左衽,羞见祖宗,更加不敢自称西州表率。”

麴乾固听到至尊对他的夸赞后,顿时便一脸羞惭的说道,旋即便又面露恼恨之色:“麴某治国无能,而今又受迫强族,逼破人伦,迹同禽兽,心实怀恨,只叹无力杀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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