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一、左右逢源(一)(1 / 1)

当初,郇友仁是省政府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后来他被调到下面地级市任市委书记,省里又调来一位新的秘书长,但不再兼任办公厅主任。办公厅主任的位置,便这么空了下来。 我知道,谷明姝心里是想让我一步到位接上这个主任的。可阻力肯定不小,她便退了一步,先用这种方式把我安进来。 没了主任,新来的秘书长也明白——我是谷明姝坚持调来的人,是她身边的红人。于是办公厅的一些分内工作,便自然而然地交到了我手上。我名义上只是个副主任,实际上却成了这里的无冕之王。 办公厅的工作千头万绪,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加班熬夜竟成了常态,过去那种信手拈来、随心所欲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晓敏去广西待了一周,安顿好二叔的居住和生活后,便顺道去香港看孩子。王勇先回来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日夜思念,我完全理解。 她不在的这段日子,我的生活变成了省政府到家里的两点一线,几乎没有第三个选项。 自从那次晓敏杯酒释兵权之后,欧阳和李舒窈便像人间蒸发一般,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这样的日子,慢慢也就适应了。加上曦曦这段时间住在姥姥家,我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那天,谷明姝回老家探亲告了假,我便难得按时下了班,打算去菜市场买几样食材,自己回家对付一口。正逛着,手机响了——齐勖楷。 “你在哪儿?”劈头盖脸,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 我报了位置。他用命令的口吻说:“我微信发你一个定位,马上过来。别自己开车了,可能要喝酒。” 我本就想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化解彼此的猜忌与误会。既然他主动相约,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 我拨了王勇的电话,让他过来开我的车。菜也不买了,拎着那几样还没付钱的食材放回原处,转身出了市场。 王勇到得很快。我钻进车里,把手机上的定位递给他看。车子驶入暮色,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我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见面该怎么说,车窗外的城市渐渐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齐勖楷约我的地方,竟是省城一家知名地产企业的内部会所。这里足够隐蔽,私密,除了招呼来的服务生,视野之内几乎见不到人。 我刚落座,他竟主动给我倒了一杯酒。 “挺长时间没见你了,”他抬头瞥了我一眼,确认我表情无异,又低头往我碟子里布菜,“今天有空,想和你聚聚。” 我有些受宠若惊,忙起身,身体前倾,半撅着屁股:“齐书记,我自己来——” 话没说完,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掼。 “我私下场合让你叫什么?不是叫哥吗?”他眼皮一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怎么,刚调到省政府,尾巴先翘起来了?” 像吃了枪药似的。无缘无故挨了这一顿抢白,我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只好乖乖坐下,任由他摆布。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的心情,一定不好。 第一口,他没有开场白,只是默默举起酒杯,我会意,也举起杯,想和他碰杯时,他已经仰脖子干了。 我也只好依葫芦画瓢,照着他的样子,仰头一口闷下。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条火线烧下去,却在齿间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新工作怎么样?”他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无感。”我答得干脆。当初是他力主把我塞进金控集团的,我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好吧。他这话里有赌气的成分,也有试探的意味。 他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也不多说,拎起酒瓶又分别倒满。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了晃,安静下来,映着头顶的灯光。 我借机道歉,姿态放低了些:“没和你商量,是我的错。” 他夹了一口松茸酿虾滑,细细嚼着,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我之间有人身依附关系吗?何来对错一说——不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人身依附关系”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我心头微微一紧。这是最近上面反复敲打的高频词,专指搞政治攀附、团团伙伙、码头文化那一套。此时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分明是在撇清关系——我们之间,没有那层意思,各走各的路,各负各的责。 我端起酒杯,不知该说什么。他也端起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叮的一声,清脆又疏远。然后仰头饮尽,像喝掉一段不需要再提起的旧事。 他看出了我的不快,也意识到话再这么说下去,就要走进死胡同了。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知道为什么今天约你出来吗?” 我愣了一下,心里还在揣摩他方才那番话的余味,随口应道:“不是哥今天有空吗?” 他又刻薄了一句,嘴角却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哪天都有空,我又不用伺候别人。” 我讪讪一笑,面上还端着,心里却恨不能掀桌而起、拂袖而去。可多年的官场历练到底没白费,那股火气在胸口翻涌了几个来回,终究被硬生生压了下去。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也在控制情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嘲般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发火。” 最近才喜欢发火吗?我在心里冷笑。应该是一见到我就发火才对——霸占他妹妹,偷了他老婆,换谁能忍得住?这么一想,方才那点憋屈忽然就释然了。账没算清的是我,他发点火,也是应该的。 我忙替他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春天嘛,天干气燥,难免的。” 他讥讽地笑了笑:“你确实是个伺候领导的料。” 我没接这茬,把话题拉了回来:“哥,今天怎么突然约我出来?” 他面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因为我知道你今天不用加班——谷省长不是休年假了嘛。” 省长虽然享有休假的权利,但需经央、国、省三重报备,真正能休下来的并不多。齐勖楷知道谷明姝休假,本不是什么秘密。但他说约我就因为这个,不提别的,鬼才信。 “是啊,位置越高,越身不由己。休个年假都成了奢望。”我故作感慨。 没想到他回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这不是惩罚,这就是自由。” 我细细品味。表面是说休假,骨子里更像是在点评我选择去办公厅这件事。 “知道吗?她是回老家参加儿子婚礼的。”他没等我回应。 “她儿子都这么大了?她不过比我大十岁。” “这有什么稀奇?大学恋爱,毕业就结婚,家庭事业双丰收——妥妥的人生赢家。” 他对谷明姝的底细,倒是了如指掌。 我装作饶有兴致,问:“那她亲家也一定不是凡人吧?” “据我所知,她儿子在部队,亲家也是这个背景。” 话不必说透,亲家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我感慨道:“门当户对啊。” “这不是门第之见,”他摇了摇头,“最起码,有共同语言,没有沟通成本。” 说得还是有道理。 我附和道:“是啊,人的身份地位,决定着人的认知和眼界。” “存在决定意识,物质决定精神。”他引经据典,语气不疾不徐,“这是马克思的核心观点,也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 我知道他要引出下文了,便只是点头,表示认同。 “宏军,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受各自身份的影响,就说心里话。”他看着我,“我跟你说的那些设想,你是怎么看的?” 我略一沉吟:“哥,说心里话,我是有保留地赞成。” “保留在哪里?”他的目光咄咄逼人。 “民生、产业这些,都是好事……” 话没说完,他打断我:“我问的是你保留的部分。” “还是钱的事。”我也不再绕弯子,“您清楚,民生是长周期、没收益的项目。高举债来做,我怕背上财政包袱。” 他不置可否,却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抗战初期,小诸葛白崇禧向老蒋进言,把‘以空间换时间’作为对日作战方针。用广大的土地换取时间,持久消耗,拖垮敌人。” 我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哥是想反其道而行之——用时间换空间?借未来的钱,办今天的事,先把空间做起来,再用时间去慢慢消化债务?” 他面无表情,端起酒杯与我碰了一下,淡淡地说:“大概如此。” 我心里暗暗嘀咕:这算什么新思路?全国各地不都在这么干吗?透支了未来,让子孙后代怎么办? 可嘴上还是得顺着他说:“哥,我明白了。不过谷省长拿出的全省方案,也把省城的项目包进去了,您也不用太担心。” 没想到他反倒烦躁起来:“这正是谷明姝小题大做的目的所在!你想想,全省方案要融资两千个亿。这些钱放在沿海发达地区不算什么,可搁在西北省份,差不多是好几年的财政收入;放在咱们省,也几乎是一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这种方案能通过吗?不自量力!通不过,省城的方案也跟着胎死腹中。” 原来他烦躁的根子在这儿。 他接着说:“可省城自己来搞就不一样了。去年省城财政收入六百多个亿,两百亿的举债不过占了三分之一,完全承受得起,也能消化得了。这才是量力而行。” “您是说,她的目的就是想搞黄省城的方案?” 他叹了口气:“不全对。她那种身份的人,考虑问题向来正反兼顾。你说的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她想把省城的方案捆绑进来,借我这边的力量让她的方案闯关。这叫借力打力,草船借箭。” 他分析得确实在理。可这种僵持的平衡,必须有人来打破。我灵机一动,提出一个建议:“哥,化整为零呢?” 他眉头一皱:“不是没考虑过。但权衡来去,没找到妙处。说说你的想法。” “把民生和产业分而化之,再化而合之。” “说人话。” 我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产业项目由各市自己融资,能搞来多少看各自本事;民生项目由省政府统一打包融资。资金根据各市产业融资的比例来分配。产业上去了,财政收入水涨船高,偿债能力自然强。这是最合理的办法。关键是,产业融资这一块,省城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我再从金控集团那边使点劲,多帮您融一些出来。这样一来,民生项目省城的占比也就更高。算下来,融资额可能还不止您原来那两百亿。”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细细咀嚼着我的话,忽然眼前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这真是你想出来的?” ——他怀疑我在给谷明姝当说客。 我立刻表态:“哥,天地良心,这真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他没再说什么,脸上的阴郁却一扫而空。他重新倒满两杯酒,端起来。我会意,与他碰杯。 这一杯喝得畅快多了。酒杯刚放下,他忽然目光一闪,低声问:“谁来当这个蒋干?” “我!”我胸有成竹。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紧不慢地说:“我确实佩服谷明姝。她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这话算是鼓励,我却不敢领受,谦逊地回道:“哥,我能有今天,哪能少了您的栽培和扶持。” 他呵呵笑了一声,故作厌烦地摆摆手:“少跟我来这一套。心里有数才作数。” 我一拍胸脯:“哥,全在这儿了。” 他身体轻松地靠向椅背,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这段时间太紧绷了,难得今晚轻松一下。陪我多喝几杯。” 我爽快地应道:“好的,哥。” 他忽然像老了十岁,沉默片刻,问了我一句:“不要只忙着事业。家庭是坚固的后方,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我心头一紧,以为他要敲打我——那种感觉,就像小偷当面撞见了失主。 可我理解错了。 “你多久没见到欧阳了?”他问。 我愣了愣,吃吃地说:“有……有一段时间了。” “见见她吧。”他语气平淡,却像在吩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最近她状态不好。” 我惊得差点掉了下巴——天底下还有失主求着小偷去偷自己的? 他没在意我的神情,自顾自地叹了口气:“最近她搞得我心烦意乱,我真是受不了了。” 原来,这才是他今晚约我见面最核心的目的。喜欢我的混乱情史:一个男人的自述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我的混乱情史:一个男人的自述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