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2 / 2)
当他再次站在安易家那扇篱笆院门外时,天色已经亮了不少,晨曦穿透薄雾,给这个破败的村庄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晨风吹拂着他额前被露水和汗水打湿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安易......会生他昨天无理取闹的气吗?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捕捉到了院内的身影。
安易已经起身了。
他换下昨日的靛蓝衣衫,穿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月白色棉布长衫。
那素净的颜色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如一块雨后透亮的玉石。
他正微微弯着腰,手持一个粗糙的木瓢,慢条斯里地给院角那几株刚刚破土、舒展着嫩绿叶片的不知名绿植浇水。
晨光熹微,柔和地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如玉雕般的下颌线与挺直鼻梁,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弯淡淡的、诱人探寻的阴影。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与周遭贫瘠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他并非身处陋室,而是在精心打理一座静谧雅致的园林。
宁静,优雅,超然物外。
仿佛昨日那场因他而起的小小风波,那些委屈、别扭和无声的控诉,都不过是投入这潭深水的一粒微尘,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留下。
秦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悸动、自惭形秽......
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攥着树叶包裹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柔韧的叶脉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许是察觉到了门外那过于专注、甚至带着点灼热的视线,安易浇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来。
目光如同清冷的月辉,穿透稀疏的篱笆缝隙,精准地落在了门外那个僵立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刹那间,秦苍的心脏骤然狠狠的跳动了两下。
撞得他的胸腔生疼,他是生病了吗?
几乎是本能地,他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让他所有隐秘心思都无所遁形的视线。
他感到脸颊一阵发烫,喉咙干涩得如同吞了沙砾,胸腔里鼓噪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笨拙的沉默与慌乱。
安易:????
干什么呢?
他就感知到秦苍来了,以为他会自己进来,结果就一直傻傻的站在那里。
在干嘛?看日出吗?
安易淡淡地收回目光,然后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木瓢中最后一点清水,均匀而细致地洒在那几株绿植的根部。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地将木瓢放在一旁,说道:“进来吧。”
真平淡的语气啊。
秦苍的心随即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他抿紧了有些干裂的嘴唇,唇瓣上传来的细微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对啊,安易并不在意他。
他昨天就已经知道了。
安易已经转身走向屋内那张破旧的书桌,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随意地指了指院角一个阴凉通风的地方,示意他将东西放在那里。
秦苍默默地走过去,将手中那片包裹着狍子肉的树叶放在指定的位置。
“坐下吧。”安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苍乖乖地走到昨日那个属于他的小凳旁,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夫子训话的蒙童。
只是微垂的眼睫遮掩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安易拿出那本《韵书》,翻到昨日教导的地方,并没有对秦苍异常沉默的状态发表任何看法。
他指着书上的字,用那清冽的嗓音,清晰地念出读音,解释含义。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
秦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耳朵捕捉着每一个音节,眼睛死死地盯着书页上那些墨色的方块字。
安易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流淌过他焦躁不安的心田,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抚慰。
这声音让他沉迷,让他渴望,却也更加让他焦灼。
他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试图用这种专注来掩盖内心那不断滋长的、阴暗的渴望。
他听话,他顺从,他努力表现出一个好学子该有的样子。
然而,在他低垂的视线死角,在他温顺的表象之下,某种更为隐秘、更为执拗的情绪,如同旁边菜园新生的那几株植物,正在悄然汲取着养分。
他仰慕着眼前这个如同月光般清冷遥远的人,近乎虔诚。
可在这份仰慕深处,却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阴私的窥探欲与占有感。
他想知道安易的一切,想了解他平静表面下的所有思绪,想......让这双温和却透着淡漠的眼睛,只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