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刀口向內(2 / 2)

何栗低头稟道:“陛下,如今民间已搜刮殆尽,连福田院的贫民与寺庙的僧道都未能倖免,再加紧督促,恐民间爆乱不可收拾。”

赵桓闻言,心中又急又怒,猛拍御案喝道:“朕岂能坐视金人入城?若百姓有怨,定是你们这些臣子办事不力!”

他环顾群臣,厉声道:“五日之內务必凑足金银骡马,否则,朕定以军法从事!”

朝廷接旨后,立刻加大力度搜刮。开封府各级衙役挨家挨户搜查,街巷之中马蹄声不绝,衙役强行夺走百姓用以耕作的骡马。许多贫苦农户赖以为生的牲畜被夺,家中顿时断了生计,百姓痛哭跪求,却被衙役鞭打驱赶。

有一农夫眼见衙役欲强行牵走唯一的骡马,愤怒之下挥刀反抗,却被当场乱棍打死。他的妻子跪地哀嚎,抱著丈夫尸体痛哭,引得四邻纷纷围观。衙役担心事態扩大,当即派兵镇压,將附近百余人押入牢中,以示惩戒。

百姓们口中怨声四起,暗地里却將怨气都归於赵桓身上:“天子无能,惹得金人围城,如今却让我们百姓赔命!若有天杀的金兵进城,还不如叫他们来收了这祸国殃民的昏君!”

金人索要一千五百名少女,赵桓不敢怠慢,下令官府强征民间少女。开封城內,年满十六岁、未曾出阁的少女家家闭门不出,甚至有人剃髮装作僧尼逃避抓捕。然而,官府衙役早已接令,见家中无適龄女子,便严刑拷打,逼问邻里,互相告发。

一时之间,开封城內少女多被抓走,不甘受辱者或悬樑自尽,或投井而亡。城中怨气衝天,哭喊声震耳欲聋。然而,哪怕民间如此悽惨,宫內也未能倖免。赵桓甚至下令,將宫中宫娥使女也算作“贡品”抵数。

当这道命令传到宫中时,眾多宫娥哭成一片,有人哀求赵桓,甚至跪地磕头请求放过。赵桓却无动於衷,只淡淡说道:“你们隨朕多年,今日正需你们为大宋分忧,岂能推諉?”

有宫娥见求情无果,当场拔下髮簪刺向咽喉,鲜血喷溅,倒地而亡。赵桓见状,竟也不作理会,只挥手让人將尸体抬走。

三日后,开封府將第一批搜颳得来的金银、骡马、少女送往金营。然而,这些物资不过是金人索求的一半。完顏宗望见状勃然大怒,怒骂道:“宋人竟敢如此怠慢,莫非要请皇帝亲自再来金营做客?”

当即,完顏宗望下令金军城头投石机齐射,以示警告。城內霎时惊涛骇浪,五千余枚石弹砸下,房屋坍塌无数,百姓死伤更是不可计数。投石过后,街头血跡斑斑,哭声震天,开封城內彻底陷入恐慌。

赵桓站在皇城望楼上,远眺城外金军投石的场景,心中惊惧不已,喃喃说道:“若再迟延,朕岂不又要被押往金营受辱?”

搜刮愈发紧迫,城內五家互保,民间互相揭发,稍有隱匿者便被枷锁杖责。许多百姓因无力应对搜刮而举家自尽,城內尸横遍地,无人收殮。开封的街头,许多饥民开始割食饿殍,甚至为一具尸体大打出手。

大雪瀰漫,风声悽厉,赵桓依旧坐在暖阁內,双手抱头,不知所措。他从未感到如此绝望,內心深处竟开始升起一个念头:若这城不在,自己是否就能摆脱眼前的困境?

然而,他却未意识到,开封城早已陷入比金军攻城更可怕的境地。

正月十二的开封城,雪落如霜,街巷之中却暗潮汹涌。百姓不堪官府搜刮与金人压迫,终於有人忍无可忍,悄然组织起义军。打铁巷中的铁匠铺昼夜不息,炉火熊熊,打造出的刀枪匕首纷纷送往义军手中。义军聚眾演练,以“防护家园”为名,暗中计划反击。

然而,此事终究没能瞒过耳目遍布的开封府尹徐秉哲。一纸奏章递到赵桓案前,赵桓闻讯,面色惨白,不禁惊呼:“刁民造反,岂不是给金人藉口攻城?朕岂能坐视不管!”

当即,赵桓传旨,命禁军解散义军,並撤除城內所有武装。然而,当旨意传至禁军大营时,却遭到大將王彦的抵制。

“城中义军不过是些保命的百姓!解散义军,岂不是让金人肆意屠杀?”王彦愤怒拍案。

“王都统制,此乃圣旨,违令者罪不容诛!”传旨宦官低声警告。

王彦冷笑道:“官家昏庸,竟连百姓自救之路都要堵死,他的圣旨,我不听!”

当晚,赵桓得知王彦拒旨,勃然大怒,王彦被押入牢中,禁军隨即奉命撤下皇城,集中至城內校场待命。然而,没有了禁军庇护的义军,立刻成了官府镇压的目標。

正月十四,开封府贴出榜文,命义军立即解散,並下令凡藏匿兵器者按叛逆罪处死。当日,徐秉哲亲率禁军数百人搜捕义军,在南门口捕获十七名平民,当场斩首示眾。鲜血染红了积雪,尸体高悬城墙之上,风雪呼啸中,似在无声哭诉。

义军一时被迫四散,藏匿於街巷之中。然而,百姓对官府的恐惧却迅速转化为刻骨仇恨。“金人未杀我,宋人先杀我!”城中到处流传这样的怨言。

义军暂时隱匿,但金人对开封城的索求却未减半分。见赵桓仍未凑齐所需金银,金军再度传令:若不能补足,便以城中珍稀物件和人口抵数。

自此,开封城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掠夺——凡是天子祭天礼器、大成乐器、天子法驾、图书典籍,甚至宫中百戏所用的服装道具,皆被一一搜刮送往金营。京城內,大小庙宇被拆毁,只为夺取其中的铜铁法器;百官府邸也未能倖免,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被剥夺乾净。

最可怕的还是金人对城中女子的索求。只要稍有姿色,便被开封府强行抓走,送往金营。妇人们为了躲避抓捕,纷纷剃髮装扮成乞丐,甚至有人自毁容貌,以求免遭毒手。

户部尚书王时雍为討好金人,掠夺妇女尤为卖力。他亲自带领衙役逐户搜查,甚至將官宦人家的女眷也不放过。因其为金人选送女子最多,被金军戏称为“金人外公”,此称传回城內,更是引发无尽怨恨。

府尹徐秉哲则变本加厉,甚至將病弱女子涂脂抹粉,乔装打扮,整车整车送往金营。一次送女子时,徐秉哲隨车而行,回城后却被金军讚赏了一番。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朝堂上洋洋得意道:“为陛下解忧,臣自当尽力。”

一位御史忍无可忍,当庭弹劾徐秉哲“丧心病狂,罔顾百姓死活”,却被赵桓呵斥:“若无徐卿用心,金军早已杀入城中。朕岂容尔等血口喷人!”

开封城內,怨声沸腾。百姓聚集街巷,纷纷咒骂:“宋人不如金人,金人抢城,宋官抢人!”甚至有民间传言:“金人入城,也不过换个主人罢了。”

更可怕的是,城中粮食已近枯竭。百姓无以为食,只能剥树皮、掘野草充飢,甚至有饥民割食死者尸体。疫病隨即流行,街头巷尾尸横遍地,无人掩埋。

正月的开封城,风雪悽厉,犹如鬼蜮地狱。赵桓仍然坐在宫中,双手紧握御案,双眼无神。他喃喃自语:“朕苦守城池,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寒风从破碎的窗欞间呼啸而过,带著城中百姓的哀嚎与诅咒,將开封的惨状传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