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一章 壮志难酬(2 / 2)

幕僚中一人问道:“留守大人,此策虽善,然若金军重兵反扑,我等如何应对?”

宗泽肃然道:“金人连年用兵,锐气已挫;今河北、山西义民响应者不下百万。再有契丹汉儿之助,金军虽多亦不足为虑。此乃天赐良机,不可坐失!”

说罢,他转身提笔,亲自草擬奏疏呈赵构,字字鏗鏘:

臣宗泽言:

老臣自留守京师,夙夜匪懈,经画军旅。今敌势穷蹙,可以进兵。臣欲乘暑月之利,遣王彦自滑州渡河,取怀卫浚相等州,王再兴护巩义皇陵,马扩北取赵州、真定,杨进、丁进等分路进发。既渡河,则山寨忠义之民相应者必多,契丹汉儿亦同仇敌愾。

乞朝廷遣使立契丹天祚之后,讲寻旧好,以结其心。又请遣知几博辩之士,西使西夏,东使高丽,喻以祸福。两国素蒙我宋厚恩,必出助兵,共扫虏寇。此则两河可安,二圣可迴鑾,中兴大业可成矣。愿陛下早降迴鑾之詔,以系天下之心。臣当躬冒矢石,为诸將先,虽万死不辞!

宗泽奏疏入江陵行在,赵构披阅后,神色复杂,嘆道:“宗公忠勇,志在恢復,诚为栋樑之臣。”然而,黄潜善与汪伯彦闻疏大惊,急入朝堂諫阻。

黄潜善躬身奏道:“陛下,宗泽所请虽美,然恐涉冒进。北方兵力不足,宗公徒托之於山寨乌合之眾,恐难成大事。且两河之地接近金虏,其反扑未可轻视。”

汪伯彦亦附和道:“宗泽倚重契丹,恐非良策。契丹与金虏虽有讎隙,但狼子野心,焉知其不乘我之危?且宗公以巩义为皇陵所在,欲发大军护卫,恐失轻重,貽误中兴之机。”

赵构闻言犹豫,问道:“若不迴鑾京师,朕当如何稳定民心?”

黄潜善劝道:“京师虽为根本,然敌势未衰,迴鑾恐生动摇。不如依江南为基,再图恢復。”赵构頷首,终以“不急於迴鑾”答覆宗泽。

消息传回汴京,宗泽接詔后默然良久。他身旁的幕僚试探问道:“留守大人,朝廷未允,还请节哀顺变。”

宗泽长嘆一声,目光深远:“吾志不得伸矣!朝廷利害不分,妄以稳重为计。两河义民归心如潮,而今无大军统领,恐成散沙。契丹金虏本仇,自可为助力,奈何视之如寇?唉,天下人心將归何处!”

说罢,他目注北方,仿佛透过重重烟尘,仍见河山破碎,百姓流离,嘆息声中夹杂著悲愤与无奈。

宗泽虽身处一隅,依然日夜不懈操练兵马,接济义军,冀以微力支撑中原。而他的愿望,却因奸佞的梗阻与朝廷的迟疑,被一次次搁浅在风雨飘摇的国运之间。

王彦自汴京启程,带领亲兵数百奔赴江陵行在。他身著戎装,战马披风,面上虽风尘僕僕,然神情坚毅,目光如炬。抵达行在城门前,他令亲兵暂驻,仅率数人入城面见宰辅。

行在枢密院內,宰相黄潜善与汪伯彦端坐堂上,范琼亦在侧侍立。王彦拱手施礼后,不待坐定,便朗声说道:

“彦率八字军於河北苦战两年,刺『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以明志,未曾稍懈。两河之地,义民闻风而起,翟进、王荀、马扩、李彦仙等山寨英雄联络二十余万眾,声势浩大。今正是乘胜北上,收復失地之时!臣请朝廷大举北伐,迎回二圣,以安社稷,慰苍生!”

言辞恳切,声震堂宇。

黄潜善冷笑道:“两河山寨义军虽有百万之眾,然不过乌合之师,如何堪与金虏决战?王统制此番前来,莫非意在借两河之民兵逼宫不成?”

王彦听闻此言,怒不可遏,挺身直言:“河北义军不惜拋家捨命,拼死抗金,乃我大宋赤胆忠心之民!若非朝廷数次掣肘,渡河北伐早已功成!如今宰相竟以乌合之眾斥之,如何对得起忠义之士的鲜血?!”

汪伯彦眉头一皱,厉声道:“王统制慎言!此乃朝廷大计,岂容一介武夫妄议?你虽苦战有功,却不得不承认,两河一地势孤兵寡,渡河北伐恐成冒进之举。朝廷用人,须审慎而行。”

王彦拳头紧攥,恨意上涌:“两河百姓翘首以盼王师北伐,义军忠魂所向!若大宋继续按兵不动,不待金虏来攻,这天下先要亡在这般庸政之手!”

范琼在旁冷笑插话:“王统制言辞如此激烈,难免让人怀疑居心。朝廷尚未指责你擅自起兵聚眾,已是恩宽,何故反以忠臣自居?”

黄潜善挥袖,厉声道:“既然王统制如此执意抗金,不如將八字军移交给范统制指挥,任其南北调度;而王彦,朝廷素知你勇武忠诚,特授武翼郎、阁门宣赞舍人,差充御营平寇统领,以昭宠荣。”

王彦一听,脸色顿变。他冷笑一声,道:“原来如此!所谓『宠荣』,不过是夺我兵权罢了!范琼乃投降派逆臣,何德何能统领八字军?黄相公此举,莫非真要使我抗金之师化为贼寇?”

堂內气氛骤然冰冷,汪伯彦怒斥道:“王彦,你目无朝廷,敢以此言抗命!再不收敛,休怪本相治你不臣之罪!”

王彦仰天大笑:“好,好!如今奸臣当道,忠臣被逐。王某一心报国,却被如此对待!若朝廷偏信谗言,容忍降贼掌权,我又何脸面留於行在?!”

王彦言罢,摘下佩刀置於案前,朗声道:“臣乞请交官归家,从此隱身山野,不再问国事。”

黄潜善冷冷点头:“王统制既有归隱之志,朝廷自当准奏。”

王彦归府后,將亲兵遣散,未作停留,即刻离开江陵行在。他佇立江边,遥望北方,低声喃喃:“两河忠义皆为苍生,而今忠良难伸,奸佞得势,何以天下为心!”

一旁的亲隨问道:“都统,八字军何去何从?”

王彦沉声道:“义军忠心未改,只可惜朝廷视其为寇。此时若有所行,恐引来不测之祸。你等回滑州,告知兄弟们谨慎行事,不可轻举妄动。我自会另寻抗金之道。”

江水滔滔东去,载不动王彦满腹悲愤与不甘。数日后,江陵行在传来消息:八字军被收编,范琼接管后改弦易辙用来清剿绿林山寨,致使义军伤亡惨重,河北民眾怨声载道。而忠义之士见大宋王朝如此待人,心中愤懣,北方抗金的火焰亦因此黯淡几分。

王彦立於江边,默默注视江水,目光中却燃起復仇的怒焰。山河虽破,忠义不死,王彦已决心,他的抗金之路,绝不会止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