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三章 山阳悲歌(2 / 2)

赵立负手踱步,扫视四周,沉声道:“將粮草尽数装载,送往楚州军仓,不能浪费半粒。此地贼寨已破,但闻人杰那廝尚未斩首,令人追剿,不可容其死灰復燃。”

蔚亨拱手道:“大人,贼首闻人杰、关弼虽逃,然赵菱、竇办皆已身死,此贼势力已然瓦解,短时间內不足为患。”

赵立点头:“此战虽胜,但不可大意,明教在淮东仍有势力,梁山泊贼人亦与其勾连。今闻人杰仓皇逃窜,必会北投梁山,若让他回去整顿人马,再来搅动淮东,后患无穷。”

左彬冷笑道:“镇抚使何不趁此机会,率兵北上,荡平梁山泊余孽?”

赵立缓缓摇头:“梁山虽贼巢,但乃是北方绿林会盟之地,非同小可。我楚州兵力有限,若孤军深入金境,反被贼军围困,岂不自误?此事须稟明朝廷,再作打算。”

隨即,他看向天边渐渐泛白的天际,沉声道:“传令全军,收拢战利品,休整一日,明日回师楚州。”

这一夜,蓼儿洼的篝火燃尽,昔日的漕帮巢穴,终成灰烬。

楚州军大胜,斩杀贼兵五百余,俘虏百余人。赵立勒住战马,冷冷注视闻人杰逃窜的方向,目光凌厉。左彬上前道:“大人,要不要追击?”

赵立沉思片刻,摇头道:“此贼虽败,但舟船仍在,若追之过急,恐被引入水网深处,不可贸然深入。”

是夜,山阳帮死伤惨重,惊惧不已,营中哀嚎遍地。而闻人杰满身血污,踉蹌归寨,脸色铁青,沉声道:“赵立……果然厉害。”

关弼上前扶住他,急道:“大哥,现在怎么办?”

闻人杰咬牙道:“此仇必报,管他抗金不抗金的,我们山阳帮兄弟但有一口气在,一粒米都休想从水路进楚州!”

赵立自蓼儿洼凯旋而归,不及庆功,探马报入:“金兵又至城下!”他疾步登上城楼,望见城外尘土飞扬,金军旌旗遮天蔽日,旆影如林,显然来势汹汹。赵立冷哼一声,心知此战难免。

然未等他整兵迎敌,又有军士来报:“启稟镇抚!闻人杰、关弼盘踞樊梁、新开、白马三湖,掠夺粮船,楚州粮道已断!”

赵立闻言大怒,握拳砰然砸在女墙上,沉声道:“闻人杰此贼!金军未退,便又作乱,真是反贼无义!”

副將左彬劝道:“大人,闻人杰所依仗者,皆水寨舟师,若不速剿,楚州困守难支。”

赵立点头道:“吾意已决,即刻发兵!”

赵立立於楚州城头,远眺南方,只见旷野苍茫,运河如一条银带蜿蜒而去。承、楚二州之间,樊梁、新开、白马三湖横亘,湖汊交错,水道纵横,正是山阳帮屯兵之地。

自上次蓼儿洼折戟后,闻人杰竟以鼉潭湖为巢,筑寨驻泊,割断楚州粮道。赵立多次出兵剿灭,闻人杰却如游鱼入水,每次皆能从湖盪间遁走。如此反覆十余日,楚州粮道受阻,军心浮动,更有金兵在城外窥伺,形势愈发不妙。

赵立大怒,立刻点兵再战。然而闻人杰见赵立来攻,竟又弃寨而走。如此数日,楚州军疲於奔命,屡战屡追,却难以歼灭山阳帮。

此时楚州城中,粮道被阻,民心渐乱。城內粮仓虽尚有存粮,但连日奔波,士卒早已飢疲交加。更兼金军据守城外,时刻窥伺,赵立若不速解粮道之困,恐有大难临头。

副將石琦忧心道:“镇抚使,若再如此拖延,金军见我军困守,定会趁势猛攻。”

赵立沉吟良久,目光犀利如刃,道:“既如此,便不再与贼人缠斗,今夜起,彻底剿灭山阳帮!”

这时,左彬进城稟报:“镇抚使,闻人杰昨日又伏击我军运粮船只,焚毁十余艘,杀伤五十余人。城中粮库已见底,军中餉粮恐难支撑月余。”

赵立沉吟片刻,沉声道:“此贼狡猾如狐,不可再用寻常兵法。尔等可曾探明鼉潭湖地势?”

左彬答道:“鼉潭湖纵横三十余里,水网交错,湖中洲渚遍布,闻人杰以泥草筑墙,围水为寨,又在浅水处立桩设柵,寻常战船难以驶入。且他惯於水战,我军每次追剿,他便顺流遁去,待我军回撤,贼军又捲土重来,实在棘手。”

赵立冷笑道:“贼军仗水为营,便以为我军不能破之?传令,调集工匠,造巨筏二十座,以乱柴、乾草为料,每筏载薪三百束。”

左彬闻言,顿时醒悟:“大人是要火攻?”

赵立点头道:“正是。闻人杰以湖寨为屏障,若能引风纵火,便能將他逼出水寨,与我决战。只要他离开水网,便是他的死期。”

当夜,楚州军悄然行动,工匠连夜打造巨筏,载满薪草,泼洒油脂,推至鼉潭湖口。赵立登船指挥,选精兵五百,驾战船护航,隨时策应。

待至次日午后,忽然狂风自南而起,湖面波涛翻滚,赵立见状,立刻下令:“放火!”

只见火筏被顺风推入湖中,烈焰熊熊燃起,浓烟滚滚,宛如火龙破水而出,直扑闻人杰水寨。湖风助燃,火势转瞬间吞噬水寨外围,火光倒映湖面,赤红如血。

寨中惊喊四起,闻人杰登楼远望,见烈焰席捲而来,心知不妙,急令手下道:“速开水道,向北撤退!”

关弼大喊:“大哥,敌军战船已堵住北口,怎生是好?”

闻人杰心急如焚,咬牙道:“既如此,便弃寨而走,从东南突围!”

正欲下令,只听湖面鼓声大作,楚州军战船已从火海之外杀入,赵立立於船头,金枪直指,怒喝道:“闻人杰!今日便是你覆灭之日!”

闻人杰大怒,亲率手下迎战,两军在烈焰与波涛间激战。赵立枪法迅猛,与闻人杰斗至十余合,竟不分胜负。正在僵持之际,左彬、石琦率军从后方杀入,楚州军气势大振,水寨大半已陷入火海,闻人杰无奈,只得弃寨而走,率残部遁入密林。

烈焰在鼉潭湖上翻腾,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楚州军乘势杀入,斩杀溺毙者无数,山阳帮水寨覆灭,仓皇遁去。赵立立於战船之上,长枪指向茫茫夜色,冷声道:“贼寇虽遁,已是穷途末路。”

然而,他话音刚落,身旁万五忽然低声道:“镇抚使,贼军虽败,可金兵尚在,咱们汉家人爭得如此激烈,不正让金贼看了笑话?”

这番话仿佛惊雷劈在赵立心头,他回望火光渐熄的鼉潭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苦涩。

闻人杰和竇办不过是漕帮出身的豪杰,虽然落草,但从未投降金国,与自己一样,都是誓不剃髮的汉人。可如今,自己亲手击溃了这个抗金的势力,而真正的敌人却仍在城外虎视眈眈。

他握紧长枪,目光投向楚州城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战,自己胜了吗?

彼时,楚州城北,金军大营之中,完顏宗弼凭栏远望,看著南方天际那一抹火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身旁的谋士纳合问道:“主子,楚州贼寇相爭,可要趁势进攻?”

完顏宗弼缓缓摇头:“何须操之过急?那赵立与闻人杰本该同心抗金,如今却反目成仇,我何不坐收渔利?待他们两败俱伤,吾军再予以雷霆一击,岂不胜之稳操?”

纳合拱手道:“主子英明。”

完顏宗弼冷笑道:“赵立虽有勇,却目光短浅,今日胜了闻人杰,殊不知楚州孤悬敌境,虽抢了山阳帮粮草,然明日呢?本来就被宋廷拋弃,又被我大金久围,如今又跟明教结了仇,真是取死有道啊。待其军心浮动,吾再攻之,楚州便是我大金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