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三章 鼎州黄雀(2 / 2)

楚军后军大营战火燃烧,杀声震天。

绿鍪军的阵列如同一座钢铁洪流,手持陌刀身穿步人甲的步卒如砍瓜切菜般劈倒衝上来的楚军,骑兵列阵衝锋,每一次衝杀都带走数十条人命。

刮地雷马霳和小养由基花茂並肩作战,二人武艺高强,亲率精锐悍勇廝杀,一时间勉强稳住阵脚。然而,绿鍪军的战力实在太过骇人,军阵整齐,攻势不乱,面对他们,楚军的义勇之气渐渐被碾碎,士兵开始退缩。

“顶住!顶住!”马霳大吼著挥斧劈倒一名绿鍪军士兵,然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侧面便传来一声惨叫——花茂被一桿標枪贯胸,带著满脸不甘倒下马去。

“花茂——!”马霳目眥欲裂,刚要策马去救,却见敌阵中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胸膛。

马霳踉蹌了一下,鲜血顺著鎧甲汩汩流出,他死死抓著韁绳,却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见两员大將殞命,楚军彻底崩溃,后军阵脚大乱,成片成片地溃逃。

此时,绿鍪军军阵中,一员身披青绿战甲的將领策马缓缓上前,他面容冷峻,正是孔彦舟。

楚军中军大帐,一名满身鲜血的斥候踉蹌闯入,跪地大喊:“后军全线崩溃!马將军、花將军已战死!”

帐內顿时一片死寂。

广见识何能只觉头皮发麻,喃喃道:“完了……完了……”

王摩猛地拔出腰刀:“撤!立即撤军!”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下令时,帐外又是一阵喧囂,一名楚军校尉惊恐地闯入,脸色煞白:“绿鍪军已突破后营,杀到中军大帐外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轰鸣,帐外火光冲天,无数身披绿甲的偽齐精锐“正绿旗”杀入军阵,如狼入羊群般收割著楚军性命。

“护少天王撤退!”

小太保王摩与广见识何能抽刀迎敌,然而战局已无可挽回,绿鍪军的锋矢阵几乎瞬间撕裂了楚军的防线。

何能挥刀抵挡,拼杀十余合后终於体力不支,被一名绿鍪军校尉一刀斩杀。

王摩见势不妙,转身便欲逃跑,然而刚跑出几步,便被一支长矛刺穿后背,带著满脸不甘倒在地上。

杨太见局势已不可为,心知大势已去,咬牙道:“退!撤回洞庭湖!”

他率领残部杀出重围,向湖岸方向狂奔而去。

次日清晨,绿鍪军踏入鼎州,楚军的尸体铺满了战场,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孔彦舟端坐马上,望著被攻破的城门,眼中露出一丝冷笑。

“区区草寇,也敢称霸荆南?”

城门口,绿鍪军整齐列阵,甲冑在晨曦下泛著幽冷的光。孔彦舟身披战甲,立马城前,脸上带著几分冷淡的笑意。身后,一面鲜明的绿色狗头旗帜(金军为狼头旗)迎风招展。

城內,仓皇逃难的士绅地主们原本已绝望等死,见城外杀来的援军大破楚军,本该欣喜若狂,然而当他们看清这些士兵的装束后,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不是宋军,而是齐军。

士绅们脸色复杂,尤其是孔端友,原本扶著城头观战的双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似乎一时说不出话来。

辫子军……竟然救了他们?

而那个策马而立的將领……孔端友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眉头狠狠皱起,须臾,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孔彦舟,那个背弃宗族,剃髮降金的叛逆。

当金人攻占山东时,孔端友作为孔氏家主,带领族人誓死不降,辗转逃往南方。而孔彦舟却站在金人一边,承认了金廷册封的“衍圣公”孔端操,並隨之剃髮易服,出仕偽齐,成为绿鍪军的创始人之一。

当时,孔端友义愤填膺,亲自写下檄文痛斥孔彦舟背祖忘宗,是孔家的耻辱。

然而,今天,孔彦舟却带著他的“叛军”,成为了鼎州孔府的救星。

这场景,著实让人无地自容。

城门大开,孔端友领著城內士绅们迎了出来。眾人神情复杂,有的满脸尷尬,有的惊惧,有的则强顏欢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支“救命恩人”。

孔端友身著儒袍,脸色凝重地站在队伍最前,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孔彦舟。

“叛逆”与“正统”之间的对峙,终於在这座刚刚经歷血战的城池前展开。

“孔彦舟。”孔端友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加掩饰的复杂情绪,“你……竟然救了我们?”

孔彦舟嘴角微微扬起,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望著这位曾经在檄文中痛斥自己的人,淡淡地说道:

“叔父,看来你並没有死在钟匪手里,倒是好事。”

他语气平静,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仿佛在看一出讽刺剧。

孔端友眉头紧锁,沉声道:“老夫本已准备以身殉城,未曾想救我者竟是——”

“竟是什么?”孔彦舟打断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是我这个『偽齐的走狗』?还是『剃髮易服的叛逆』?”

孔端友脸色微变,身后的士绅们有些不安地低声议论起来。

一时间,场面凝滯,气氛无比尷尬。

过了片刻,孔彦舟淡然一笑,策马缓缓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孔端友:“叔父,还是先不谈这些吧。你们被困城中多日,粮草可还够用?”

孔端友沉默。

他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他不得不承认,鼎州城早已陷入绝境,若不是孔彦舟率军及时赶到,他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片刻后,他沉沉吐出一口气,终究拱手道:“无论如何,今日之救,老夫谢过。”

孔彦舟盯著他看了片刻,轻轻一笑,道:“无妨,我孔氏一族,总不能在南方断了香火。”

这话意味深长,孔端友听在耳里,眉头不由得更紧了几分。

而孔彦舟隨即勒马转向身后的將领,扬声下令:“入城,整顿秩序。”

绿鍪军士兵鱼贯而入,踏入鼎州城內。

士绅们望著这些头梳金辫的齐军,眼中带著复杂的情绪。

孔端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神色凝重地看著孔彦舟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今日的鼎州,虽然得救了。

但这场救赎,究竟意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