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洛都暗潮(1 / 1)

龙舟在历经修补后,航速虽缓,终究还是一日日靠近了那座北方第一雄城——洛阳。 这一日,天光放晴,连日阴雨洗过的天空湛蓝如洗。运河河道逐渐开阔,两岸人烟渐密,农田阡陌纵横,远处已能望见洛阳巍峨城墙的模糊轮廓,以及城中佛寺浮屠高耸的塔尖。 离城尚有二十余里,专门迎候御驾的官船仪仗便已出现。十数艘悬挂官旗、装饰隆重的楼船列队而来,丝竹礼乐之声隔着水面隐隐传来,彰显着朝廷的威仪与对皇帝南巡归来的重视。然而,在这份堂皇的迎接队伍中,还夹杂着数艘形制稍小但更为精致的私家画舫,船头站着峨冠博带、气度不凡的人物及其随从。 御驾龙舟缓缓停下,与迎候船队相接。皇帝并未立即露面,由宇文护及礼部官员先行应对。 很快,有内侍前来通传,山东士族此次前来洛阳参与筹备祭典及迎接圣驾的几位重要代表,登舟请安。为首者正是颍川崔氏族长、郡守崔琰,他身旁是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深敛的老者,身着深紫色锦袍,气度沉凝,正是太常博士、荥阳郑氏在洛阳的主事长老之一,郑玄的族叔郑瞻。另有几位其他姓氏的家主或代表相随。 这群人登上龙舟甲板时,原本因龙舟受损而略显压抑的气氛,似乎被注入了一种更为复杂微妙的张力。他们向代表皇帝出面的宇文护行礼如仪,言辞恭谨得体,问候陛下圣体安康,关切舟船惊险,感叹天佑大魏,每一句都挑不出错处。然而,他们的目光,尤其是崔琰与郑瞻,总似有意无意地扫过静立一旁、以随行勘察使身份在场的沈砚,以及他身旁的元明月。 例行礼仪过后,崔琰含笑看向沈砚,语气温和如旧:“沈国师此番护驾,屡破奸谋,居功至伟。老朽在颍川所言‘潜龙渊’之邀,始终有效。洛阳近郊亦有几处地势奇异,或与国运气脉隐隐相关,若国师有暇,老朽仍愿做向导,共探玄机。”他话语诚恳,仿佛只是纯粹的学术邀约。 但沈砚洞玄之眼悄然开启一线,却见崔琰周身那儒雅醇和的气运光晕深处,先前在颍川宴后曾惊鸿一瞥的、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气息,此刻并未完全消失,只是隐藏得更深,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而那位郑瞻长老,其气运呈现一种沉滞的暗金色,看似厚重尊贵,核心处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虚乏”与“依附”之感,仿佛其荣光并非完全源自自身,更似借了某种外力或大势的余荫。更让沈砚心头微凛的是,在郑瞻气运与周遭环境流转交互的边缘,他捕捉到了几缕极其淡薄、一闪即逝的、带有星芒轨迹特征的冰冷余韵——与“星陨”之力极为相似,却又更加隐晦,几乎与士族本身修炼的某种“礼法”“秩序”气息融为一体,若非他此刻刻意探查且有过多次接触,几乎难以分辨。 郑瞻此时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陛下南巡,震慑不臣,宣示国威,本是社稷之福。然则,边镇军将,勇悍有余,礼法规矩不免疏忽。此番龙舟之险,虽有外贼作祟,焉知非内部疏于防范、纲纪不严所致?老朽以为,此番事了,朝廷当时常整饬边镇军务,申明纲纪,方是长治久安之道。”他这番话,看似老成持国的泛泛之论,但在此刻尔朱焕背负嫌疑北上、北镇军形象因连番构陷受损的背景下,其指向性不言而喻。 周围几位士族代表微微颔首,有人附和道:“郑老所言甚是。武夫恃勇,易生骄矜,还需文教礼法时时熏陶约束。” 沈砚面色平静,迎着郑瞻的目光,拱手道:“郑老前辈忧心国事,令人敬佩。防范外贼,整饬内务,俱是保国安民之要。然学生浅见,无论文武,忠心为国之士,皆朝廷栋梁。所谓纲纪,首在辨忠奸、明赏罚,使忠者得其彰,奸者无所遁形。若因少数败类或外贼构陷,而疑及大多数忠心任事之辈,恐寒将士之心,反令亲者痛仇者快。此番陛下明察,令相关人等戴罪查证,正是为了不枉不纵,彰显朝廷公允。晚辈相信,真相大白之日,忠奸自分,纲纪自明。”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未直接反驳郑瞻对边镇的批评,又将重点拉回到“辨忠奸、明赏罚”的核心,并暗示皇帝当前的处置(让尔朱焕查证)才是正途,最后以对“真相大白”的信心收尾,滴水不漏。 郑瞻深深看了沈砚一眼,脸上无喜无怒,只淡淡道:“沈国师年轻有为,见识不凡。但愿如你所言。”说完,便不再多言。 崔琰呵呵一笑,再次打了个圆场,将话题引向洛阳近日为迎接圣驾所做的各项准备,以及即将举行的祭天大典诸事。气氛重新回到表面的和谐。 士族代表们并未久留,请安完毕后便告退下船,回归自家画舫,随同官船仪仗一同在前引路,簇拥着御驾龙舟缓缓驶向洛阳码头。 沈砚独立舷边,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宏伟都城。在常人眼中,洛阳城上空是繁华帝都特有的兴旺之气。然而在他的洞玄之眼视界里,那磅礴升腾的紫金色帝王气运之下,景象却截然不同:无数灰黑色、如同病弱血管或诡异触手般的细密气脉,正从城池各个角落、尤其是某些古老的建筑基址、河道暗渠乃至城外的邙山方向悄然探出,无声无息地缠绕、吸附在那紫金气运的主体之上,缓慢而持续地汲取、转化着其中精纯的能量,使其根基处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朽意”与“虚乏”。这些灰黑气脉的源头深深扎入地底,与更广大范围内的地脉网络相连,其形态与云冈石窟那污浊龙脉的邪阵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规模更大、分布更散、隐藏更深。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更让他目光凝注的是,在洛阳城中心偏北的方位,大约是天坛、太庙及官署集中区域,有一小片区域的灰黑气脉格外浓密、活跃,它们交织汇聚,隐隐形成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暗沉的漩涡。那漩涡的中心,散发出的冰冷与腐朽意味最为浓重。 与此同时,他怀中铜匣再次传来微弱的悸动,并非之前警示邙山凶地时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低沉的共鸣,匣身星图上代表洛阳的光点稳定地明亮着,但光芒中似乎也掺杂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晦暗。 元明月悄然来到他身侧,低语道:“那位郑长老,言语机锋暗藏,对边镇敌意不善。崔公依旧让人看不透。” “他们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沈砚声音低沉,“这洛阳城……病的比想象中更重。那些灰黑气脉,像是一个寄生在国运巨树上的庞大毒瘤的根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北那片灰黑漩涡隐约所在的方位:“那里,或许就是毒瘤的核心之一。郑氏……太史令……‘星落’的引信,会不会就藏在那里?” 就在这时,他若有所感,抬眼望向洛阳城西侧一处地势较高的方位。那里似乎是一座观景楼阁的顶端,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栏杆边依稀立着一道孤峭的身影,白衣如雪,正遥遥望向龙舟方向。距离太远,面目模糊,但那份遗世独立的姿态,以及身影周围那奇异而熟悉的“净澈深潭”般的气运特征…… 是宇文玥。 他似乎比龙舟更早抵达了洛阳,此刻正居高临下,静静注视着御驾船队驶入这座暗潮汹涌的古老都城。 两人目光隔空仿佛有瞬间的交汇,又似乎什么都没有。那道白衣身影很快便转身,消失在楼阁阴影之中。 龙舟缓缓靠向洛阳码头,巨大的船身投下阴影。岸上,旌旗招展,文武官员列队,百姓围观,喧嚣鼎沸。一场新的、或许更加复杂危险的博弈,即将在这座北魏的新都正式拉开帷幕。水面之下,真正的暗潮,已然开始涌动。喜欢北魏镇龙使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北魏镇龙使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