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夜望泰山(1 / 1)

夜已深,洛阳城楼上空无一人。 沈砚独自站在城垛边,任由凛冽的寒风吹动衣袂。城楼下,万家灯火早已熄灭,整座城池都沉入了梦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寂静得可怕。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泰山的方向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巍峨如故,沉默如故。 山还是那座山。 人,却已不是那些人。 沈砚闭上眼,那一战的画面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星主消散时那释然的笑意,开阳断臂遁逃时怨毒的眼神,还有尔朱焕倒在他怀里时那悍勇的笑容。 “这辈子跟你做兄弟,值了。” 那句话,这些天来反复在他耳边回响,像烙铁一样刻在心底,夜深人静时便烧得他胸口发疼。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狼头令牌,借着城楼上昏暗的灯笼光细细端详。令牌是青铜所铸,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上面的苍狼仰天长啸,栩栩如生。那是尔朱焕临行前塞给他的,说若他回不来,便替他照顾部落的兄弟。 他回来了吗? 沈砚苦笑。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回来喝酒骂娘的汉子,终究是没能走下泰山。 “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在夜风中飘散,“你在那边,见到凌叔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寒风呜咽着掠过城楼,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你们两个要是遇上了,应该能聊得来。”沈砚继续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个守了五十年,一个打了半辈子。都是认死理的倔驴,凑一块儿肯定热闹。”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隐去。 “凌叔把玉牌留给了我,你把令牌留给了我。”他看着手中的令牌,喃喃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放心我?就不怕我把你们的东西弄丢了?” 他握紧令牌,感受着那份冰凉,也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远处,泰山依旧沉默。 沈砚的目光穿过重重夜色,仿佛能看到那座巍峨的山巅之上,那七根石柱依旧矗立,七头石兽依旧面目狰狞。星主布下的阵法已经停止运转,那些幽蓝的星光早已消散,只剩下冰冷的石柱在风中伫立。 就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为星主,为那些死在泰山上的兄弟,也为那个永远留在他心里的悍勇汉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尔朱焕时的情景。那是在平城的酒馆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拍着桌子骂娘,说北疆的柔然人如何可恶,说朝廷的官员如何无能。沈砚当时只觉得这人粗鲁,后来才知道,那粗鲁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比谁都热的心。 从平城到洛阳,从漕运到邙山,从遗迹到泰山。那个骂骂咧咧的汉子,始终冲在最前面,替他挡刀,替他杀人,替他死。 “说好的一起喝酒,你却先走了。”沈砚望着东方,声音越来越低,“说好的一起回北疆看看,你也爽约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那是临行前王五塞给他的,说是上好的陈酿,路上暖身子用。他拔开塞子,将酒囊口对着东方,缓缓倾斜。 酒液洒落,在夜风中化作细碎的水珠,飘向远方。 “兄弟,喝吧。”他轻声道,“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酒洒完,他将酒囊放在城垛上,对着东方深深一躬。 良久,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望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在边城驿迎来送往,曾经在平城握刀杀敌,曾经在邙山地底捧起外祖父的绝笔,曾经在泰山之巅握着破妄短剑与星主对决。如今,这双手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兄弟的。 他从一个懵懂的边城驿卒,一步步走到今天。 从一个只想查明身世的少年,变成肩负天下安危的镇龙使。 这条路,走了很久。 很累。 但还没走完。 “该走了。”他喃喃道,最后看了一眼东方。 泰山依旧沉默,但在他眼中,那座山似乎不再那么遥远,那么冰冷。它见证了他的蜕变,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也见证了那些永远留在那里的人。 一阵夜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袂。 那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个粗豪的声音,远远传来—— “兄弟,保重。” 沈砚浑身一震,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泪光,只有坚定如铁的决绝。 转身,大步向城楼下走去。 城楼下,元明月抱着“昭华”,静静站在阴影中。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外罩月白披风,在夜色中如同一株静静绽放的寒梅。见他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看着他。 沈砚走到她面前,站定。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良久,元明月轻声道:“要走了?” 沈砚点头:“天亮前。” 元明月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琴抱得更紧了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等你。” 三个字,简简单单,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沈砚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为她清冷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 “等我回来。” 他收回手,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牵着马的贺六浑。 贺六浑早已等在那里,身边是二十余骑整装待发的北镇悍卒。他们沉默地立在黑暗中,马不嘶,人不语,只有偶尔传来的马蹄刨地声。 沈砚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下,元明月依旧站在原地,抱着琴,望着他。 远处,泰山巍峨,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 “出发。” 马蹄声碎,二十余骑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深处。 身后,那盏挂在城楼上的灯笼被风吹落,飘飘荡荡,落入护城河中,溅起一圈涟漪。 涟漪渐渐散去,河面恢复平静,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星光。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新的征途,刚刚开始。喜欢北魏镇龙使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北魏镇龙使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