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基石(1 / 1)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七日,清晨。 南京城醒得很早。或者说,这座城市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张力,像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却又在紧绷之下,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暗流。 那暗流,是“捷报”燃起的火焰。 虽然王栓柱、江涛、三十新团的车队还在归途,但那三封简短却力逾千钧的电报,已然如同燎原的星火,一夜之间,烧遍了南京守军每一个角落。从紫金山麓的炮兵阵地,到下关码头的江防工事,从中华门内拥挤的兵营,到士兵军校那尘土飞扬的操场,每个人都在低声传递、热烈议论着同一个消息:咱们的队伍,从鬼子嘴里,硬生生撕下了三大块肥肉!有药了!有粮了!有子弹了! 这消息,比任何动员令都管用。原本因孤悬敌后、补给断绝而潜藏在眼底深处的惶惑与不安,被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和急迫所取代。绝处逢生的希望,混杂着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掠夺成功的快意,在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军官胸中冲撞、激荡。 “磨刀”,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冲刺。 中央陆军南京士兵军校。 训练场的空气,灼热而沉重。连续数日的“淬火”和“磨砺”,已经让这群两个月前还是农民、学生、小贩的新兵,身上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硝烟和汗渍混合的气味,眼神里也多了一种被反复捶打后的木然与凶狠。 但今天,气氛似乎又有些不同。 教官刘志鹏脸上那道蜈蚣疤,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嘶吼,而是背着手,眯着眼睛,缓缓扫过面前黑压压、鸦雀无声的新兵方阵。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都听说了吧?”刘志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砂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质感,“咱们的队伍,在外面打了胜仗,抢了鬼子的老窝。药,粮食,子弹,堆成山了。” 新兵们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但是!”刘志鹏猛地提高音量,炸雷般吼道,“那跟你们这群新兵蛋子,有个屁的关系?!那是老兵拿命换回来的!是王团长、江旅长他们拿刺刀捅出来的!你们呢?你们他娘的连枪都端不稳,炮一响就尿裤子,看见肠子就吐得娘都不认识!凭什么用那些药?凭什么吃那些粮食?凭什么拿那些子弹去打鬼子?!”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水,浇熄了新兵们刚刚燃起的些许兴奋。很多人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 “想要?想要就给老子练!往死里练!”刘志鹏独眼中凶光四射,“练到你们配得上那些东西!练到你们有资格跟老兵一样,用鬼子的子弹,喂饱自己的枪!用鬼子的药,救自己兄弟的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震天的吼声响起,带着不甘和屈辱,更带着一股被激发出来的狠劲。 “好!”刘志鹏一指旁边刚刚布置好的特殊场地——那里不再是简单的废墟障碍,而是增设了真正的机枪掩体(枪口抬高一米以上)和模拟爆炸点(埋设了少量训练用炸药),“今天,咱们玩点真的!看见没有?机枪,会响!会喷火!炸药,会炸!会震得你耳朵聋!老子要你们,在子弹底下爬,在爆炸旁边冲!谁他娘的腿软了,尿了,爬不动了,就给老子滚出这个门,去后勤处领个饭勺,等着给鬼子挖战壕去!” “全体都有!目标,前方二百米矮墙,匍匐前进!机枪准备——给老子打!” “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那撕布般的恐怖咆哮,猛地撕裂了空气!炽热的弹道(刻意抬高的)从新兵们头顶不到一米的地方呼啸掠过,打得后面的土坡烟尘四起。几乎同时,设置在侧翼的几个炸点也轰然炸响,虽然威力不大,但巨响和冲击波震得地面发颤,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 “冲啊!!”老兵班排长的吼声在枪炮声中显得声嘶力竭。 新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度逼真的“枪林弹雨”惊呆了片刻,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但教官和老兵们已经率先卧倒,怒吼着催促。林枫咬紧牙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他猛地扑倒在地,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去。泥土灌进嘴里、鼻子里,子弹的尖啸声和爆炸的巨响几乎震破耳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大地传来的震动,能闻到浓烈的硝烟和尘土味。 旁边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惨叫,似乎是被溅起的碎石打中了。但没有人敢停。在机枪的怒吼和爆炸的轰鸣中,两千多名新兵,像一群惊慌失措却又被驱赶着的蚂蚁,在布满碎石瓦砾的地面上疯狂蠕动、爬行。汗水和泥土糊满了脸,军装被磨破,手肘和膝盖很快血肉模糊。每一次爆炸响起,都有人浑身一颤,动作变形,甚至有人吓得暂时僵住,随即被旁边的教官一脚踹在屁股上,连滚带爬地继续前进。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不再是训练,这是一场针对神经的酷刑,一场在安全线边缘的死亡舞蹈。目的,就是让这些年轻人,在真正的炮火降临前,习惯枪声,习惯爆炸,习惯在极致的恐惧中,身体依然能做出战术动作。 林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完那二百米的。当他终于连滚带爬地翻过那道矮墙,瘫在墙后剧烈喘息、干呕时,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他抬起头,看到旁边的石头脸上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正汩汩流血,但石头只是胡乱抹了一把,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娘的……真带劲……”石头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不远处,刘志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新兵,独眼中没有任何怜悯。“这才哪到哪?起来!列队!下一项,穿越铁丝网,低姿侧身匍匐!机枪手,换弹链!给老子继续打!” 地狱,刚刚开始。 一墙之隔的中央陆军军官南京军官学校,气氛同样凝重,却少了些狂暴,多了几分冰冷的计算和高压下的决断。 巨大的沙盘和地图前,张思文背着手,冷冷地看着眼前分成数组的军官学员。他们大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军装皱巴巴地沾满泥灰,显然也经历了不亚于士兵的残酷磨砺。 “情况简报。”张思文的声音没有起伏,“你部,防守雨花台西侧突出部,兵力一个加强连,实员一百二十人,配备轻机枪六挺,重机枪两挺,迫击炮两门,弹药三个基数。当面之敌,日军一个满编大队,约一千一百人,配属山炮中队、工兵小队。敌军已突破你连前方警戒阵地,正以小队为单位,在炮火和烟幕掩护下,多路向你主阵地渗透。你部左翼友军阵地遭敌重点突击,已失联十分钟。右翼友军报告伤亡过半,请求你部派兵增援。你部自身伤亡已达三成,弹药消耗过半,重伤员十五人无法后送。通讯兵报告,与营部联络中断。敌军炮火开始向你连主阵地进行徐进弹幕射击。你有,五分钟时间,做出决策,下达命令。现在开始。” 沙盘上,代表敌军的蓝色小旗正在密密麻麻地移动、穿插。代表己方的红色小旗则显得孤立无援。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头。 被点到的那个军官学员,是原粤军的一个营副,姓陆,个子不高,但眼神精悍。他死死盯着沙盘,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左翼失联,右翼求援,自身伤亡惨重,弹药不足,通讯中断,炮火覆盖……任何一个问题都足以让一支队伍崩溃,而现在,所有问题同时砸了过来。 “我……”陆营副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干,“我命令,一排、二排放弃前沿零星阵地,收缩至主阵地核心工事,集中火力;三排抽调一个班,向……向右翼做试探性支援,查明情况;组织轻伤员和文书、炊事兵,进入二线阵地,准备补充;派人……尝试向左翼和营部方向联络;重伤员……集中到防炮洞,尽量止血包扎……” 他的命令条理看似清晰,但在张思文和周围其他军官学员听来,却充满了犹豫和矛盾。收缩阵地看似合理,但在敌军炮火覆盖下运动,可能造成更大伤亡。派一个班支援右翼,杯水车薪。用轻伤员和勤杂人员补充一线,是无奈之举,但战斗力堪忧。派人联络,在敌军渗透下,等于送死。重伤员集中,若无医药,只是等死。 “时间到。”张思文冷冷地打断他,“你的命令,会导致你部在半小时内被敌军分割包围,核心阵地因兵力分散、指挥混乱,在敌炮火和步兵冲击下崩溃。左翼失联,你未做任何有效侦察和反制,右翼你派出的一个班,会在半路被敌小股部队吃掉。你,和你全连兄弟,全部战死。任务失败。” 陆营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争辩什么,却发现自己刚才的命令确实漏洞百出。 “下一组,同样情况,你们来处理。”张思文的目光转向另一组由原十八军军官为主的学员。 这一组的组长是个姓李的连长,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但清晰:“放弃所有前出阵地,全员收缩至主防炮洞和核心地堡,以重机枪和迫击炮控制主通道,形成交叉火力网。不派兵支援右翼,但用仅剩的迫击炮向敌我结合部及右翼敌军可能运动路线进行扰乱射击,迟滞敌军。不主动派人联络,固守待援。组织敢死队(由轻伤员和自愿者组成),携带集束手榴弹,隐蔽于侧翼反斜面,若敌军突破前沿,伺机发起反冲锋,以近战白刃将其打退。重伤员……集中到最坚固的防炮洞,留下必要医护人员和武器,做最后抵抗准备。” 李连长的方案,核心是龟缩固守,集中火力,伺机逆袭,不做无谓牺牲和分散。虽然放弃了主动权,显得被动,但在绝境下,似乎比陆营副的方案更现实,更有机会撑到援军(如果还有的话)到来,或者给敌军造成最大杀伤。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时间到。”张思文依旧面无表情,“你的方案,有一定可行性,能多撑一到两个小时。但前提是,你的核心工事足够坚固,能顶住敌炮火和可能的爆破。你的敢死队,有足够的决心和运气。而重伤员……”他顿了顿,“基本上被放弃了。” 李连长沉默,脸色同样不好看。在那种绝境下,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那么坏的选择。 “都看明白了?”张思文的目光扫过全场,“这就是你们未来可能面临的真实情况!没有援军,没有退路,通讯中断,伤亡惨重!作为指挥官,你们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手下兄弟的生死!优柔寡断,是死!鲁莽冲动,是死!心存侥幸,更是死!” 他走到沙盘前,用手指重重敲了敲代表雨花台的红旗:“在南京,这样的绝境,会很多!你们要做的,不是背什么操典,而是学会在绝境中,用最小的代价,争取最多的时间,杀死最多的敌人!活下来,就是胜利!完成任务,就是胜利!哪怕最后全都战死,也要崩掉鬼子满嘴牙!” 军官们鸦雀无声,冷汗浸湿了后背。沙盘推演,远比真枪实弹的训练更烧脑,更煎熬,因为它逼着你直面最残酷的选择,承担最沉重的责任。 “现在,解散。各组自行复盘,写出至少三种应对方案,晚饭前交给我。”张思文挥挥手,转身走向地图,继续研究城防细节。留下身后一群面色凝重、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军官学员。 磨刀,不仅在训练场,更在脑海里,在无数个“如果”和“绝境”的推演中。 就在军校的“磨刀”进入白热化时,南京全城的部队,也利用这最后的、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宝贵喘息期,展开了大规模、针对性的强化训练。而这一次,他们有了“底气”——充足的弹药。 “防炮!进洞!快!!” 凄厉的哨声和各级军官的吼声在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外的各处阵地上回响。但这并非真正的空袭或炮击,而是防空、防炮演习。 士兵们抱着枪,在老兵和班排长的催促下,以最快速度冲向新近加固、或刚刚挖好的防炮洞、避弹掩体。这些掩体比之前更加坚固,顶部用粗大的圆木和多层沙袋覆盖,有的还借鉴了日军的经验,建成了“猫耳洞”式的防炮单人掩体,相互之间有交通壕连接。 “都听好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班长,站在掩体里,对着挤在身边的、还有些懵懂的新兵吼道,“鬼子的炮,不一样!尖啸声又长又利的,是山炮、野炮,弹道平,落点准,但杀伤范围小点。声音闷,像打雷,带着‘呜——’的长音的,是他娘的重炮,大口径的,一炸一片!还有那种‘咻——’一声特别短促刺耳的,是迫击炮,曲射,专门打你战壕和掩体后面!” 他模仿着各种炮弹飞行的声音,虽然粗陋,但却形象。新兵们瞪大眼睛听着,这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经验。 “听到声音,别管是什么炮,第一时间给老子往最近的洞里钻!抱头,蹲下,张大嘴!能保命!”老兵唾沫横飞地吼着,“平时多练几次,真挨炸的时候,就能快一秒!快一秒,就可能捡条命!明白吗?!” “明白!”新兵们扯着嗓子回应,脸上带着紧张和认真。 除了钻洞,更让新兵们兴奋甚至有些忐忑的,是实弹射击训练。以往,弹药金贵,新兵能打上三五发子弹找找感觉就不错了。但现在,城外划出的几个大型靶场,终日枪声不绝于耳,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卧姿!装弹!瞄准——前方一百五十米,胸环靶!自由射击!每人三十发!打不完不准吃饭!”连长们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新兵们趴在临时挖掘的射击掩体后,有些笨拙地推弹上膛,将标尺调到“150”,然后眯起眼,透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瞄向远处那一个个模糊的灰白色圆环。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出汗。 “砰!” 第一声枪响总是显得突兀。一个新兵因为紧张,扣扳机时猛地一抖,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旁边监督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慌个球!稳住呼吸!三点一线!当那靶子是杀你全家的鬼子!给老子瞄稳了打!” “砰!砰!砰!砰……” 渐渐的,枪声开始密集起来。新兵们克服了最初的紧张和耳鸣,开始认真地瞄准、击发。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枪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他们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推弹、瞄准、击发。三十发子弹,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奢侈。现在,他们有机会真正熟悉手中这支即将托付生命的武器,感受它的后坐力,校准它的准星,找到那种“人枪合一”的感觉。 子弹壳叮叮当当地跳落在泥土里,硝烟弥漫。虽然命中率依旧惨不忍睹,但每个新兵眼中,都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沉稳和“手感”。实弹,是消除对武器陌生感和恐惧感的最好良药。 “磨刀”的火焰,在实弹的呼啸和硝烟中,燃烧到最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四月十七日下午,在无数军民翘首以盼中,第一支凯旋的车队,出现在了南京城东的官道上。 最先回来的,是王栓柱团。 没有凯旋的号角,没有鲜花和掌声,但当那支绵延数百米、由骡马大车、缴获的破旧卡车、甚至还有牛车组成的庞杂车队,满载着堆积如山的木箱、麻袋、捆扎的物资,在疲惫不堪却眼神亮得吓人、胸膛挺得笔直的士兵护卫下,缓缓驶入城门时,整个南京东城,轰动了。 守卫城门的士兵们首先愣住了,他们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看着车上那些印着日文、中文标识的箱子,看着士兵们虽然满身尘土、军装破损,却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和骄傲,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是王团长!他们回来了!抢到东西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 “看!那是药箱!红十字!是药品!” “还有罐头!成堆的罐头!” “子弹!那是子弹箱!” 欢呼声、惊叹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迅速席卷了城门附近的所有街道。士兵、军官、闻讯赶来的市民,将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伸长了脖子,贪婪地看着那一车车物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希望。 车队最前面,王栓柱骑在一匹同样疲惫的东洋马上,独眼微眯,看着道路两旁激动的人群,看着兄弟们那与有荣焉的挺直腰杆,看着远处听到消息、从野战医院里相互搀扶着涌出来的伤兵,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喉咙里却有些发堵。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更大的欢呼。 而当车队中那些显眼的、印着巨大红十字的木箱经过时,人群,尤其是伤兵中,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缺医少药的日子,每一天都意味着死亡。现在,这些木箱,就是命。 “有救了……有救了……” “兄弟们有救了……” 哽咽的、嘶哑的、带着无尽酸楚和狂喜的哭声,混杂在欢呼声中,让这个下午的南京城,弥漫着一种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 紧接着,是江涛旅。 他们的车队规模更大,装载的物资也更“硬”。沉重的炮弹箱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抬动,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机枪配件堆成了小山,成桶的炸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还有那堆积如山、崭新的土黄色日军军装、军靴、钢盔…… “我的乖乖……这是把鬼子的军需库搬空了吧?” “看那些炮弹!是山炮的!咱们的炮有用了!” “还有炸药!能起多少地雷,炸多少碉堡啊!” “鬼子这军装……料子真他娘厚实……” 惊叹声一浪高过一浪。江涛骑在马上,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也难掩激动。他没有多停留,指挥着车队,直接将大部分“重货”运往早已清空的司令部地下仓库和附近几个临时征用的、坚固的民宅大院。沉重的木箱、铁桶被卸下,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弹药特有的金属和油脂气味,混合着新布匹的味道,令人精神振奋。 最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后,三十新团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归建了。他们没有长长的车队,只有士兵们随身背负的、鼓鼓囊囊的行囊,和少数几匹驮马。他们的归来,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只有司令部直属警卫营的士兵,沉默而高效地接过了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异常沉重的行囊,迅速送入戒备最森严的核心库房。 方慕卿早已等在那里。当行囊打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和防水布仔细包裹的物品时,饶是以他的冷静,瞳孔也微微收缩。 磺胺粉,盘尼西林注射液,成盒的止血钳和手术刀,精巧的雷管和延时引信,几台缴获的、保养良好的军用望远镜和指北针,还有一小箱沉甸甸、黄澄澄的金条和码放整齐的银元…… “高团长,辛苦了。”方慕卿对带队的三十新团高团长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郑重谁都听得出来。 “为司令效命,应该的。”高团长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东西都在这儿了,清点过了,一样不少。” “好。”方慕卿不再多言,亲自看着士兵们将这些“精华”中的“精华”,搬进最里层的、加装了铁门和暗锁的密室。这是陈远山反复交代过的“应急底牌”和“救命本钱”。 四月十八日,清晨。金陵大学,第十八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各师、旅、团长官再次齐聚,但气氛与几天前陈远山宣布与重庆决裂时,已截然不同。那时是凝重、决绝,带着悲壮。而现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期待,甚至是一丝……狂热。 陈远山坐在上首,独眼下的肌肉微微抽动,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面前摊开放着的,是方慕卿连夜带人整理出来的、墨迹未干的物资初步清点汇总清单。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到齐了。”陈远山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急切的脸,“废话不多说,让方参谋长,给你们念念,咱们这回,到底弄回了多少家当。” 方慕卿站起身,走到前面,拿起那份清单。他没有立刻念,而是扶了扶眼镜,似乎也在平复心情。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的语调,开始宣读: “自四月十五日夜至十六日凌晨,我部王栓柱团、江涛旅、三十新团,分袭常州、苏州、上海日军仓库,战果初步汇总如下。”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药品及医疗物资。”方慕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磺胺粉,计一百二十箱;盘尼西林注射液,计八十箱;止血纱布、绷带、急救包,计三百五十箱;手术器械、麻醉剂、消毒药水、各类成药,计两百余箱。初步估算,以上药品,可满足我全军重伤员,持续救治十八个月以上。”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十八个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未来的血战中,只要不是当场阵亡,重伤的兄弟就有极大可能被救回来!意味着军心最大的动摇源之一——伤而无救的恐惧,被大大削弱了! “肃静!”陈远山敲了敲桌子,但连他自己,嘴角都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 方慕卿继续念,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二、弹药。七八式步枪弹,计两百万发;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弹,计五十万发;九二式重机枪弹,计三十万发;各式山炮、野炮、步兵炮炮弹,计一万两千余发;手榴弹、手雷,计五万余枚;炸药、地雷、导火索等,数量巨大。初步估算,以上弹药,足以支撑我南京守军,进行高强度防御作战,两年。” “两年!!” 这一次,惊呼声再也压抑不住。军官们涨红了脸,有的人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两年!充足的弹药,意味着可以放开手脚打,意味着可以组织起更凶猛、更持久的火力,意味着每一颗子弹、每一发炮弹,都能更有效地消灭鬼子!这是战斗力最直接的倍增器! “三、粮食及被装。”方慕卿的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激昂,“大米、面粉,计八千余袋;各类肉、鱼、蔬菜罐头,计一万五千余箱;压缩干粮、饼干,计三千箱。可保证我守城部队,基本口粮,两年。 日军冬夏军服、军靴、雨衣、毛毯、帐篷等被装物资,数量充足,可满足全军换装及补充。” “四、其他军需物资。汽油、柴油、润滑油,计五百余桶;雷管、导火索、电线、工具、五金零件,数量繁多;另有部分缴获的日军地图、密码本、望远镜、指北针等,已交情报部门分析。” 念完最后一项,方慕卿放下清单,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极致的寂静。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掌声!军官们用力拍着桌子,用力跺着脚,有的人甚至热泪盈眶。他们大多是职业军人,太清楚这份清单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仅是物资,这是命!是守住南京的希望!是跟鬼子血战到底的底气! “够了!够了!哈哈哈哈!”一个旅长用力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年!妈的,老子能跟小鬼子耗到民国三十年!” “司令!有这些家底,咱们还怕个鸟!” “干他娘的!让小鬼子来吧!” 陈远山任由部下们发泄着狂喜,直到声浪稍稍平息,他才缓缓站起身,双手虚按。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和绝对信任。 “东西,抢回来了。”陈远山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但怎么用,老子说了算!”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方参谋长,宣布分配方案。” 方慕卿点点头,拿起另一份文件:“奉司令令,物资分配如下:” “一、药品。野战医院优先、足额配给,确保每一个伤员得到及时救治。士兵军校、军官军校训练伤亡所需药品,单独列支,实报实销,不得克扣!” “二、弹药。按各防御区域现有兵力、火力配置、预计敌军主攻方向,均分。雨花台、紫金山、光华门、中华门、下关码头等核心、重点防御方向,弹药配给加倍!各部队领取后,严格管理,按实战标准下发至班排,不得虚报、不得囤积、不得浪费!谁他娘的敢在弹药上动歪心思,老子亲手毙了他!” “三、粮食。由司令部后勤处统一管理,统一调配,定额发放。各部队按实有人数造册领取,前线作战部队优先保障。设立粥棚,定量接济城中极度困难之平民。严厉杜绝浪费、私藏、倒卖!违者,军法从事!” “四、贵重及特殊物资。盘尼西林、金条、银元、精密仪器、特种炸药等,由司令直辖,单独封存,非司令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此乃我军最后之应急底牌,违令者,斩!”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赏罚分明。既保证了前线急需,又兼顾了长远储备和特殊情况。军官们心悦诚服,纷纷点头。 “都听清楚了?”陈远山沉声问。 “听清楚了!”众军官齐声怒吼。 “好!”陈远山猛地一拍桌子,独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东西,老子给你们弄回来了!怎么用,看你们的本事!从今天起,各部队,给老子铆足了劲,修工事,练枪法,磨刺刀!子弹管够,粮食管饱!老子只有一个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得通红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宣誓,也如同命令: “把这些东西,都给老子变成鬼子的血!变成鬼子的尸首!变成南京城的一块块砖,一寸寸铁!用它们,给老子守到天荒地老!守到小鬼子血流干,守到小鬼子滚出中国,寸步难行! “是!!!”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军官们眼中再无一丝犹疑,只有沸腾的战意和与城偕亡的决心。 军心,在这实实在在的、堆积如山的物资面前,在这清晰明确的分配方案面前,在这掷地有声的战斗号令面前,彻底凝固了。从陈远山,到最底层的士兵,所有人的意志,被拧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绳索。他们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再期待任何虚无缥缈的援军。他们拥有了一切——武器、粮食、药品、决心,以及一个值得他们效死的统帅。 南京,这座孤城,第一次从内到外,散发出一种坚不可摧的气息。 四月十八日上午,在物资带来的巨大振奋稍稍沉淀后,金陵大学军官学校的训练场上,迎来了一场特殊的“交流”。 陈远山亲自出面,召集了第十八军部分中层军官,与前期调派来、现已基本融入的粤军、桂军军官学员,进行一场战术研讨与合练。名义上是交流,实则是陈远山希望借助这两支以彪悍、灵活、善打近战和山地战着称的南方部队的经验,弥补第十八军(以中央军为主)在巷战、近战、夜战方面可能存在的不足。 然而,交流伊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训练场上,沙盘前,双方军官就一个典型的“街区防御与反击”战术想定,展开了激烈争论。 “守,当然要守!但像你们这样,把兵力平均摊在每栋房子、每条街上,死守硬扛,那不是等着被鬼子的火炮一个一个敲掉吗?”一个皮肤黝黑、个子精悍的桂军营长,操着浓重的广西口音,指着沙盘上代表十八军部署的、密密麻麻的小红旗,语气激烈,“我们桂军打仗,讲究一个‘活’!阵地要守,但不能死守!要藏,要动,要敢放进来打!” “放进来打?”一个十八军的团长,姓孙,也是个火爆脾气,立刻反驳,“放进来容易,打出去难!鬼子火力猛,单兵素质不差,放他们进了街巷,跟咱们搅在一起,咱们的重火力优势就没了!到时候打成烂仗,谁吃得消?我们十八军的打法,是依托坚固工事,形成交叉火力,把鬼子消灭在阵地前沿!这叫堂堂正正之师!” “堂堂正正?”另一个粤军的连长嗤笑一声,他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锐利,“孙团长,鬼子的炮弹可不跟你讲堂堂正正!在上海,在华北,我们见得多了!你们中央军那一套,摆开阵势,等鬼子来攻,然后炮火覆盖,机枪扫射,听起来不错,可鬼子又不是傻子!他们飞机炸,大炮轰,战车冲,等冲到眼前,你的工事还剩多少?你的机枪还能剩几挺?到时候,不就靠兄弟们挺着刺刀上去拼命?可拼刺刀,你们行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直指中央军的“短板”。孙团长脸一下子涨红了:“拼刺刀怎么不行?老子手下……” “行了!”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众人看去,是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赵铁铮。他是陈远山麾下头号悍将,战功赫赫,作风硬朗,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在军中威望很高。 赵铁铮走到沙盘前,先看了看粤军、桂军军官,又看了看十八军的军官,沉声道:“吵什么?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也都有毛病。” 他指着沙盘上的南京城区简图:“咱们现在要守的,是南京城!不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也不是荒山野岭!这里有高大的城墙,有宽阔的街道,也有密密麻麻的街巷、民居、商铺、衙门!鬼子打进来,必然是先炮火覆盖,然后步兵冲锋。守城墙,守主干道,孙团长说的没错,就得靠坚固工事,靠交叉火力,把鬼子挡在外面,消耗他们!”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向城内纵横交错的巷子:“可一旦城墙被突破,鬼子涌进城里,打成巷战,怎么办?还摆开阵势打?那叫找死!这时候,就得用上粤军、桂军兄弟们的法子!小群多路,分散隐蔽,近战逆袭,夜间摸哨,冷枪冷炮,专打鬼子软肋!” 他目光扫过双方军官:“守,要守得稳,像钉子,把鬼子钉死在城墙下!打,要打得巧,像刀子,专捅鬼子心窝子、肋巴骨!咱们现在不缺弹药,不缺粮食,缺的是把这两样结合起来的法子!是既能守得住,又能打得疼,还能在绝境下反咬一口的战法!”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赵铁铮的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争执的双方都冷静下来。他说的,正是南京防御战最可能面临的局面,也是他们争论的焦点。 “赵师长说得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粤军老行伍,缓缓开口,他年纪较大,神色沉稳,“我们在南边打,山地多,村寨多,正面打不过日本人,就钻山沟,打埋伏,摸夜哨,专挑他们人少、松懈的时候下手。南京城虽然大,但道理是一样的。房子就是山,巷子就是沟。守,要守要点,比如城门、路口、高楼。打,要打运动,在巷子里跟他们捉迷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晚上摸上去用刀捅,用手榴弹炸。” 孙团长脸色也缓和下来,他也不是固执己见的人,刚才主要是面子上下不来。此刻听赵铁铮和粤军老行伍一说,也觉得有道理。“那……具体怎么弄?总不能把部队都拆散了打游击吧?指挥都成问题。” “当然不能全拆散。”赵铁铮接过话头,“我的想法是,以现有营、连、排为单位,构筑核心防御阵地,这是骨干,不能动。但在这些骨干阵地之间,在街巷深处,在鬼子可能渗透的路线两侧,预先部署大量三人到五人的战斗小组。这些小组,不承担固定防守任务,他们的任务就是隐蔽、机动、袭击!专打鬼子的巡逻队、落单士兵、炮兵观察员、通讯兵!就像水里的水蛭,咬一口就走,让鬼子浑身难受,不敢轻易分散!”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些小组,就从各部队里挑选最机灵、最悍勇、最熟悉地形的老兵和班长带领,配上最好的短枪、手榴弹、大刀、匕首。白天隐蔽,晚上出动。不要求他们歼敌多少,目的就是骚扰、迟滞、消耗鬼子兵力,制造恐慌,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提心吊胆!而我们的主力,就依托核心工事,以逸待劳,等鬼子被这些小组搅得精疲力尽、露出破绽时,再集中兵力,狠揍他一家伙!” 这个思路,融合了正规阵地防御的“稳”,和灵活袭扰的“活”,听得双方军官眼睛都亮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理!”桂军营长一拍大腿,“咱们的人,就擅长这个!巷子胡同,钻得比老鼠还快!晚上摸营,更是拿手好戏!” 孙团长也点了点头:“嗯……这样,正面阵地压力也能小点。鬼子顾头不顾腚,咱们的机会就多了。” 接下来的讨论,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而务实。双方军官抛开成见,开始具体商量如何选择核心阵地,如何设置袭击小组,如何配属火力,如何协同联络,如何利用南京城复杂的地形和建筑…… 陈远山一直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看到赵铁铮成功调和了争执,并引导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新战术思路,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磨刀,不仅磨利刃,也要磨去不同“铁胚”之间的隔阂,让它们更好地融合,锻打出更坚韧、更锋利的战刀。物资的基石,让这把刀有了坚实的刀身;而战术的融合与创新,则是在为这把刀,开凿出最致命、最适应这场血战的锋刃。 当夕阳西下,将训练场染成一片血色时,军官们的讨论仍未停歇。但那种地域间的隔阂与争执,已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共同目标而激烈探讨、取长补短的务实氛围。 南北的血液,在这座即将面临血火考验的孤城里,开始真正流淌到一起。 磨刀,尚未结束。但最坚硬的基石,已然在物资的震撼、军心的凝聚、战术的融合中,深深铸就。南京,这把已然出鞘、寒光四射的战刀,正等待着,那最终的碰撞,与绽放。喜欢穿越1935:我成了抗日铁军统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穿越1935:我成了抗日铁军统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