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停之前(1 / 1)
星芽在异世界的最后一个清晨,是被宝宝叫醒的。 不是用声音叫的——风暴之民的孩子在帐篷里不吵醒大人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他是用围巾叫的。星芽感觉到有人在动她的围巾尾梢——极轻极轻地,像是怕把光惊碎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宝宝蹲在皮毯旁边,把围巾尾梢绕在自己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绕好了,松开,再绕一遍。 “芽芽醒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嘴角已经翘到了压不住的高度。 星芽躺着没动,只是把光的亮度从睡眠模式调到了晨间模式——从内向外缓缓亮起来,像日出。“你在做什么?” “在记住。”宝宝把围巾尾梢绕到第四圈,“围巾是软的。绕在手上凉凉的。宝宝要记住这个感觉。芽芽走了以后,围巾就不凉了,但宝宝要记住它凉的时候是什么样。” 星芽从皮毯上坐起来。围巾在她脖子上待了一整夜,带着她的光的温度和宝宝手指反复触碰后留下的微温。她把围巾解下来,对折,重新围在宝宝脖子上。宝宝低头看着围巾尾梢拖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抬起头。 “今天走吗?” “今天走。” 宝宝点头。他没有问“能不能多待一天”——排练过那么多次,他已经知道了流程。他只是站起来,把脚上的新鞋紧了紧,然后把放在帐篷角落里的布背包拿过来,双手递给星芽。背包里已经装好了她的东西——老周的石头、蓝澜的头发、全家福、芦苇小人、银光薄片。少了光之种、少了冬息花种子、少了牛奶糖、少了手套。少了那些她一路背过来,然后一路送出去的东西。多了宝宝的心跳。 “宝宝检查过了。东西都在。”他拍了拍背包,“妈妈在里面放了索索果干和烤赤根。给山顶的阿姨。还有一包晒干的索索果籽,她说这个可以在山顶种。” 星芽接过背包,背在肩上。背包比来时轻,但肩带压在围巾上的触感比以前更实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加了一道缝线。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回头看了一眼。乌萨不在帐篷里——她在外面生火,淡蓝色的烟从篝火堆里升起来,在无风的旱季清晨直直升上半空。她今天没有过来帮忙收拾,也没有站在帐篷门口欲言又止。她只是在篝火边忙自己的事,石刀切赤根的动作和昨天、前天、每一天都一样稳。但星芽注意到她把赤根片切得比平时更仔细,每一片都切成宝宝嘴巴刚好能咬住的大小。 星芽走过去,站在篝火对面。乌萨没有抬头。 “乌萨阿姨。” 乌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石刀放下,站起来,把手在皮衣上擦了擦——那件皮衣的腰侧已经磨得发亮,是长年累月挂石刀的位置。她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不是石刀。是一个皮绳串着的小骨哨——只有半截手指长,表面被磨得光滑透亮,吹嘴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兽筋缠了好几圈加固。 “这是宝宝出生那天我做的。”乌萨把骨哨放在星芽手心里,“风暴之民每个孩子出生时,母亲都会做一个骨哨。孩子哭了,吹一声——不是吹给孩子听,是吹给风听。风会把母亲的声音带回帐篷,孩子在帐篷里听见风里有妈妈,就不哭了。这个哨子只吹过几次。宝宝不太哭。” 星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骨哨。骨哨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裂纹处的兽筋缠得极紧,每一圈都嵌进了骨质表面。那是乌萨的指力——风暴之民的女人用石刀处理兽皮时练出来的手劲。 “乌萨阿姨,这个太贵重了。” “贵重的不是哨子。”乌萨把星芽的手指合拢,让骨哨完全包在她掌心里,“是裂纹。裂纹是吹出来的。吹一次,裂一点。等哨子全部裂开的那天,孩子就长大了,不需要风替他说话了。这个哨子还没裂完,还差一点。你帮我保管。” 星芽握紧骨哨,把它小心地放进布背包最内层,和蓝澜的头发、全家福、芦苇小人放在一起。背包里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挤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像在互相打招呼。乌萨重新拿起石刀,继续切赤根。切了两片,她头也不抬地说:“山顶冷,围巾别解。你那个世界没有双月,晚上黑。” 星芽站着没动。过了很久,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篝火边被熏黑的碎矿石,放进背包里。乌萨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石刀翻了个面,用刀背轻轻磕了磕石板边缘——风暴之民的母亲在孩子出远门时,会用这个动作代替“走吧”。 星芽转身。 宝宝已经站在心形树下了。 他今天没有带芦苇,没有编小人,没有在树根上画画。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贴在树根上,左手攥着一小截围巾尾梢,眼睛看着星芽走过来的方向。他的表情不是哭,不是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极其专注的平静——像一个正在执行某项重要仪式的老人。星芽走到他面前。 “排练正式结束。”宝宝说,声音比平时稳,“现在是正式。”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星芽蹲下去,把手放在他贴树根的那只手上。“正式的时候,还可以哭吗?” “可以。但宝宝现在不想哭。宝宝想好好看。老猎人说了,把芽芽的样子记住,以后做梦就不会忘。忘不掉的话,走路的时候心里就不空。” 他把手从树根上移开,放在星芽的肩膀上,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不是看光,不是看颜色,就是看脸——看眉毛的形状,看鼻梁的高度,看头发在晨光里偏银还是偏金。他看得很慢,像在把每一个特征都刻进记忆深处。看了许久,他点点头。 “记住了。” 然后他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踮起脚尖,把围巾围在星芽脖子上。他的动作比乌萨粗糙得多——围巾绕了两圈就缠住了,尾梢一长一短,结打成了死疙瘩。但他没有重来,只是把那个死疙瘩轻轻推到星芽下巴下面。 “歪的。”他说,“歪的才像宝宝系的。” 星芽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和她织的围巾一样歪,和歪脖子树一样歪,和宝宝画的树一样歪,和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完美但被认真对待的东西一样歪。“芽芽不拆。到山顶还是这个结。” 宝宝点头,退后一步,重新把右手贴在树根上。他的脚趾在红土上微微蜷了一下——那是风暴之民控制情绪的本能动作,把重量从脚跟移到脚尖,再从脚尖移回来。移了三次,他的脚重新稳稳踩住地面。 “好了。芽芽走吧。” 星芽站起来。她转身,朝世界树走去。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宝宝的脚步——和排练一样,赤脚踩在红土上的啪啪声,很快,很轻。 “芽芽!等一下!” 星芽停下来。这一次她站在原地没回头——排练里早就说好了,正式的时候不可以回头,宝宝需要看到她的背影。她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 宝宝在她身后三步远站住。他没有跑过来抱她,没有拉她的围巾尾巴,没有补充任何一个新的约定。他只是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在复述某句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完整的话。 “宝宝昨晚想过了。芽芽回月亮那边以后,宝宝每天敲树根——不只是早上,晚上也敲。早上敲三下,晚上敲三下。早上的三下是问芽芽早上好。晚上的三下是听芽芽的平安。” “好。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芽芽在那边也敲。” 宝宝往前挪了半步,又问了一句排练里没有的。“歪脖子树能听到宝宝敲吗?” “能。歪脖子树能听到。山顶的歪脖子树连着心形树,心形树连着世界树,世界树连着宝宝的手指。你敲的每一下,歪脖子树都会抖一下树叶。妈妈看到叶子自己抖了,就知道你在敲。” 宝宝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小截围巾尾梢送到嘴边,亲了一下,又松开。“走吧。宝宝回家帮妈妈烤赤根了。” 星芽站在红土上,背对着他,轻轻把围巾尾梢从肩上捞回来,在下巴那个死疙瘩上方一点的位置找到宝宝刚才嘴唇碰过的地方,用指尖按了按。然后她迈步朝北边走去。 淡紫色的晨光正在变亮。营地北缘那丛索索果旁边,乌萨端端正正地站着,手里捏着她缝完的信囊——那是个很小的皮袋,边缘针脚扯得极紧,袋口用新搓的皮绳扎死。她把信囊放到星芽掌心,没有多解释里面是什么,只是用指节敲了敲袋面说了句“给你妈妈的”,然后退后半步,又说了一遍那句嘱咐过许多次的话。 “围巾别解。夜里这里风大。” “芽芽记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世界树在淡紫色的天空下安静地等着她,树冠完全展开,朝着她这边轻轻倾了一点角度——这棵活了数亿年的古树,用它能做到的最小幅度动作,朝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微微欠了欠冠。光之苗在它根部并排的位置轻轻摇曳,第二片真叶已经完全展开,第三片叶芽正在两片老叶之间拱出来。它的根已经碰到了世界树的那条旧根须,两个根系之间只差最后薄薄一层细胞壁。 “今天就走?”世界树问。 “今天走。封印那边还有九十三天。芽芽回去的路上会经过‘树网的季节’,再从歪脖子树出口回到山顶。芽芽不在的时候,光之苗替芽芽陪你说说话。” “它已经开始说了。它把昨天傍晚双月同辉的光谱、今早第一阵旱风刮过旧河床的风速、你帐篷里那个孩子绕着围巾尾梢数数的心跳频率,统统都告诉我了。我跟光之苗没有封印联系,它在表面,我在深处,它不承受,它只是收听。” 星芽把手贴在树干上,片刻后,她拎出那条她早就准备好了但一直没发走的压缩信号包——暗土膜下的三段意识碎片、岩角石头上新出现的弧线划痕、北方山脉那根被削断的新鲜走角兽角、以及她上次见吞噬者时那最后一道与她光色一模一样的银金色光纹。她把所有信息打包进一次传输,通过世界树的根系往山顶方向送了出去,这次的传输优先级远比日常平安要高。发完后她拍了拍树干。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信很长。但路上不会丢。” 离维度通道开启还有一小段空档。星芽蹲下来,用手指在光之苗根部旁边的红土上,轻轻画了两道弯曲的小沟——一道深,一道浅。“暗土过来了,你就顺着这条浅的沟把根往回收,不要硬顶。等它退了,深的那条沟会把地下水引过来帮你重新发根。” 光之苗摇了摇第二片真叶,像是在答应。然后它忽然弯下去——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弯的——用叶尖碰了碰星芽的手指。碰了两次。一下轻,一下重。轻的那下是“收到”,重的那下是“你也是”。 星芽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棵刚破土没几天的小苗。它已经长到了她小腿的一半高,第三片叶芽在两片老叶之间拱出一个淡金色的小凸起,和初母新芽当初抽出第三片叶子时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她转身走到世界树主干的正面,维度通道的入口已经在树皮上亮起——淡银色的涟漪在碑文之间缓缓扩散,旋转方向正在与她体内的能量频率对齐。她迈进去之前停了一瞬。 “芽芽九十三天后还来。” 世界树的根须在土层深处微微收紧,像是一个老人默默攥了一下扶手。“我替你数着。” 星芽迈进通道。淡银色的涟漪合拢,树皮上的碑文恢复平静。 心形树下,宝宝把手从树根上移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了一点红土,还有树皮上渗出的极细微的湿润。他把手指在衣服上擦干净,弯腰捡起那截掉在地上的围巾尾梢——刚才亲过的那一截,星芽走前从围巾上悄悄掐断留下来的。他把尾梢缠在自己手腕上,不松不紧,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面朝北边,双唇轻抿,把心里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芽芽的脚步声听不到了。但鞋子还在他脚上。围巾还在他手腕上。 他转身往帐篷跑。乌萨在篝火边抬起头,看着他跑过来,围巾尾梢在他手腕上一晃一晃。他没有哭。只是跑得比平时快——赤脚踩在红土上的节奏又轻又密。 “妈妈,芽芽走了。我们开始烤赤根吧。” 乌萨把手在皮衣上擦了擦,站起来。“好。你来切。” 宝宝接过石刀——刀刃比他手掌还大一圈,他用两只手才能握住刀柄。乌萨把一小块削好皮的赤根放在石板上,手把手帮他稳住刀背。第一刀切得太厚,第二刀切得歪了,第三刀他没让乌萨扶,自己慢慢压下去,切出薄薄一片。 “这片给芽芽留着。放索索果汁里泡起来,等冬天再吃。” 乌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这片赤根用一片干净的兽皮包好,放进帐篷角落那个皮袋子里——就是宝宝藏星芽所有旧物的那个皮袋。然后重新拿起骨针,继续缝下一个信囊。针脚依然扯得很紧,每一下都扎透三层皮。 与此同时,星芽正逆着光流往前走。 维度通道在她身边展开,和来时一样,光丝从前方涌来,穿过她的身体流向身后的出口。但这一次不是逆流而上。她走了一段之后,能感觉到通道的深处某一段方向反了。那些从出口流来的异世界光丝正顺着她的行进方向跟着她一起往前流,不必再穿体而过;它们只是浮在她周围,用极低的光压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像一棵树在送一个孩子。 通道壁上的金色纹路比来时更密集了。那些和初母新叶上一模一样的纹路现在几乎铺满了大半段内壁。星芽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一下通道壁——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不是她自己的热,是另一种被保存了很久的体温。她的手指从内壁上带起一串极细极小的浅金光点,飘浮在她指间,像花粉。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通道里逆流的光丝,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温暖而宽广的光。“树网的季节”在等她。星芽加快步伐,通道出口在视野中迅速扩大。她迈出去,站在了那片满是光之树的空间里。这一次—— 是夏天。 光之树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饱满而浓郁,不再是春天的嫩绿,而是盛夏里最深的墨绿色,叶片表面的光反射着无数细密的亮点,像被阳光晒透的河水。空气里没有花粉——夏天的光之树不开花,它们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生长。树干比春天粗了一圈,枝条伸展开来,彼此交错成一片浓密的光荫。地面的薄雾从金色变成了淡绿色,触感也不一样了——踩上去凉丝丝的,像赤脚踩在树荫下的草地上。 星芽在夏天树林里放慢了脚步。她不是急着要穿过这里。夏天的“树网的季节”有一个特性——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赵老师把这个现象叫做“维度弹性时间”,星芽管它叫“夏天走得慢”。她可以在这里多待片刻,不用赶。 她走到一棵最粗的光之树前,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不是被太阳晒的,是树自己在发热。夏天的光之树会把多余的能量以热的形式散发出去,防止自己的叶子被烧焦。她闭上眼睛,感知曦的信号。信号很快就来了——不是从星海深处直接来,而是先到了这片夏天的光之林,在树干的能量脉络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涌入星芽的感知。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芽芽。姐姐看到宝宝编的小人了。刚才心形树把你最后那段信号接力传到了星海——见证者说那只小人的手臂歪得很有道理,撑得住。它们很喜欢。” 星芽靠在树干上,光的颜色微微偏暖。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把自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告别积压下来的那种满——压缩成一段极短的信号,顺着树干推了过去。几息之后,曦的声音重新漫过来,比刚才更轻,像是隔着整片星海把语气放到了最柔。 “累了就歇一歇。夏天这里走得慢,你可以在树下坐一阵。姐姐陪你说说话。” 星芽顺着树干滑坐到光之树隆起的树根上。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把自己在山顶出发前直到刚才走出通道为止所有攒下来的东西在意识里翻了翻全文——初母第三片叶子的金色纹路、乌萨的风信、宝宝敲树根的三下、暗土膜下和她光色相同的银金纹、走角兽透明的角尖、乌萨的骨哨、宝宝的排练、围巾上的死疙瘩、还有临行前光之苗碰她手指那两下——然后睁开眼。 “姐姐。芽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什么?” “芽芽让宝宝学会了告别。他还那么小。他以前只会敲树根、等芽芽来,不会说‘芽芽走吧’。现在他学会了排练,学会了正式,学会了先放一把芦苇小人在树根旁边再哭。他才一岁多。他不该学这些。” 曦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像平时的曦——不再是那种飘渺而悠远的、从星海深处传来的语调。而是更像蓝澜。像妈妈。 “芽芽。你知道宝宝为什么要学会告别吗?不是因为你教了他。是因为他想送你。他爱你,所以他想好好送你——不是哭着送你,不是追着你跑,是站在树下,把你交给你的路。他学告别,不是为了习惯你离开。是为了让你走的时候不回头看他哭。” 星芽靠着树干,光的亮度慢慢降了一档。不是消耗过度,是某种心绪自己压下去的。她无声地攥了攥围巾尾梢的死疙瘩——从刚才进通道到现在,那个疙瘩一直没散。 “那他为什么要学会?” “因为他想变成你的树。” 星芽把围巾按在自己的光核位置上,没有哭,只是闭紧眼睛,在意识里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夏天的光之林在她周围安静地散发着温热的树皮气息,地面淡绿色的薄雾缓缓漫过她的脚踝。过了片刻,她重新睁开眼睛。“曦姐姐,初母那时候——初母在紫色雪山顶上种最后一颗太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吗?” “她回头了。她妈妈站在那里。” “芽芽今天没有回头。宝宝不让我回头。” “那你比你初母阿姨厉害。”曦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极稀薄的温暖,像念的光之树在星海深处微微升了半度体温,“初母到最后一刻才学会不回头。你不到两岁就学会了。” 星芽把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宝宝早上绕手指留下来的微温,有乌萨刚才在帐篷前点燃的篝火烟火气,有一丁点儿索索果汁的酸香——昨晚宝宝不小心洒在上面的。她从围巾里抬起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淡绿色薄雾。 “姐姐,芽芽要回去了。妈妈在山顶等。” “姐姐知道。姐姐在星海等你。不用急——见证者们说了,它们可以再等一等。它们喜欢看夏天的树叶。” 曦的信号缓缓变弱,最后收短为一句——比以往的传讯都短,但语气听上去像在笑。“还有,念说谢谢你让它看夏天的叶子。它以前只看过灰色。” 信号断开了。星芽站直身,摸了摸那棵最粗的光之树的树干,算是告别。然后她穿过夏季光之林,走向通往山顶的维度通道出口。 通道出口在夏季光之林的另一端——一道由两棵最高大的光之树交叠形成的拱门。拱门上挂满了盛夏的叶子,墨绿色的叶片在无风的维度空间里轻轻摆动,发出类似微风吹过竹林的低语声。星芽走进通道,这次是顺流。不需要逆着光,不需要对抗阻力。通道壁上的金色纹路在她经过时主动亮起来,一节一节为她照路。她怀里所有贮存下来的信息——乌萨的风信、世界树的百天倒计时、暗土膜下的意识碎片、宝宝的排练——与陆续从树网深处伸出来的根系短促相接,逐段传进了维度间隙,等通道走完的时候,山顶那边的歪脖子树应该已经抖了好几轮叶子。 前方出口已经在望,歪脖子树弯向北方的剪影隐约可见。通道壁上的金色纹路在她身后一节一节熄灭,像是完成了任务的引路人,安静地退入维度深处。 星芽迈出通道。 山顶的风迎面扑来。不是旱季红土上干燥的热风,不是暗土边缘那种没有温度的冷风,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春天的风——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带着花海第一批野草发芽的清香,带着木屋那边苏颜做饭的烟火气,带着歪脖子树皮上光苔藓特有的冷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站在歪脖子树前。 山顶是清晨。太阳刚从东方山脊后面探出小半个身子,金色的光照在花海方向的冻土上,照在冬息花丛干枯的花托上,照在木屋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蓝澜站在那里。 她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没有跑过来,没有喊星芽的名字,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歪脖子树的方向。被围巾裹着的那个小人站在那里,光是从她身上一层一层漫出来的——不是特意亮的,是在异世界待了这么久之后,回到山顶最本能的回应。 星芽也站着。她背着布背包,脖子上挂着树网指南针,围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死疙瘩还卡在下巴下面。她没有跑过去。她只是站在歪脖子树前,把手贴在树干上,像宝宝在心形树前做的那样——抬起右手贴上树皮,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妈妈。芽芽回来了。” 蓝澜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茶杯没放稳,晃了一下,但她没管。她走过去——不是跑,是走,但走得比平时快,快到苏颜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在星芽面前蹲下来,把女儿连围巾带背包一起揽进怀里。紫金星璇在她掌心自发激活,从星芽的发顶一路探到脚尖——不是检查,是确认。确认光稳定,确认能量核心正常,确认围巾下面没有藏着暗土残留的灰雾。星芽把脸埋进妈妈颈窝里,像每次回来一样。蓝澜的肩膀感觉到一阵微热——不是眼泪,是光。异世界和山顶所有的温差、所有被暗土吸走的温度、所有在维度通道中损耗的光度,都在这个拥抱里一点一点回到了她的光里。 “妈妈。宝宝给宝宝编了一个小人。” “嗯。” “围巾上的结是宝宝系的。他系成了死疙瘩。芽芽没拆。” “不拆。死疙瘩也留着。” 星芽埋在她肩头,把光又调亮了一点。“妈妈,芽芽好累。不是光累。是心里满。告别满出来了。” 蓝澜把她抱起来,像星芽刚来山顶时那样——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女儿比刚来时长高了一点,但重量几乎没有变。一团光能有多重?但此刻她托着女儿手中传来的分量,不只是光。是异世界的红土、乌萨的骨哨、宝宝的围巾死结、暗土深处的三段意识碎片,以及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第一次学会正式告别后压在心口的那一整片沉默的重量。“回来就不赶时间。想睡多久睡多久。想不说话就不说话。歪脖子树妈妈替你浇。等你睡够了再跟妈妈说不急——暗土、世界树、宝宝、骨哨、心形树下的赤根。你慢慢说。妈妈慢慢听。” “今天先发平安。” “今天已经发过了。” 星芽从蓝澜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歪脖子树。歪脖子树的叶子正在晨风里轻轻抖着——没有风,它自己在抖。那是宝宝敲树根的回声,迟了一些才传到山顶的树干里。树上还有几星银白色的苔藓,是她走之前留下来的,现在已经从两点长成了五六点,沿着树根往北方爬了几寸。 “妈妈,宝宝说以后每天早上敲三下,晚上敲三下。早上问好,晚上听平安。” “那歪脖子树要忙起来了。” “它喜欢忙。” 木屋的门开了。苏颜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干面,手里还握着擀面杖。她看到星芽在蓝澜怀里,愣了一下,然后用擀面杖敲了敲锅沿。金属锅沿发出清脆的当当声——这是山顶的欢迎铃。铉从工作室里探出头,眼镜滑到鼻尖。小七还没醒,但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星芽回来了”又继续睡。炎伯挑开门帘,手里端着茶杯,在门口站了片刻,又转身进屋去烧水。 而歪脖子树粗壮的树根旁,陈伯年裹着厚外套靠在树干上,手里是一本摊开的旧书。他显然从星芽还没出通道之前就等在树下——蓝澜凌晨收到那批打包的长信之后他就被铉的仪器叫醒了。他合上书站起来,看着星芽从蓝澜怀里滑下来,走到自己面前。 “陈爷爷没睡?” “守树。你妈收到你那包长信——我起来帮着盯了一会儿数据,里头那根走角兽的角断面太干净了,我睡不踏实。”他低头打量了一下星芽脖子上那个死疙瘩,没有多问,只是拿手指戳了戳自己那本旧书的书脊,“不急。等你补完觉再说。树网的信号我先接着。” 星芽伸手按了按他书脊上掉漆的烫金书名,极轻极轻地道了声“谢谢陈爷爷”。然后她转身——朝花海方向走了几步,又朝初母新芽那边走了几步。两头的生命都感知到了她的脚步声。冬息花丛干枯的花托里,最后一季种子在壳里微微嗡鸣。初母新芽根区的土壤下,第四片叶子的叶鞘已经鼓到了半透明,隐隐透出暗金色的脉络。 “芽芽回来了。明天再给你们讲。”她摸了每一边的土,然后走回蓝澜身边。苏颜已经端着碗站在门口,碗里是刚盛出来的热粥,上面卧着一颗整整齐齐的荷包蛋。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先吃。吃完睡。饼现烙,等你醒了再烙。” 星芽接过碗,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阳光已经完全照遍了山顶,照得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花海方向,弯弯曲曲的,像一棵树在给他远方的朋友写信。蓝澜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问任何关于暗土的问题。她只是把自己的筷子在星芽碗沿上轻轻一碰,开始喝自己那碗粥。粥很烫,两个人同时呼气的频率几乎同步。 星芽吃了两口,忽然停了一下。“妈妈,宝宝把赤根切了。第一片切得太厚,第二片切歪,第三片是他自己切的。他说要泡索索果汁里存着,等冬天再吃。” “冬天吃起来会比夏天更甜。因为等了。” 星芽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花海方向第一批野草正从冻土里钻出来。她把围巾尾梢上的死疙瘩往领口里掖了掖,嘴角弯起极浅的弧度。然后重新端起碗,把粥一口一口喝完。蛋也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木屋里,铉把接收到的数据信号从头到尾重新同步了一遍。赵老师翻开笔记本。小七从被窝里爬起来顶着鸡窝头去厨房找苏颜讨饼吃。炎伯往壁炉里夹了几块新柴,火星溅在石壁上,发出干燥而温暖的回响。陈伯年重新在歪脖子树根旁坐下,书摊在膝上,目光越过歪脖子树看向北方的晨空。 歪脖子树的叶子又抖了一下。这次不是宝宝从树根传来的敲击,是星芽从树旁路过时带起的气流,轻轻碰了它一下。喜欢现代萨满觉醒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现代萨满觉醒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